公共区的殡仪馆少见地聚集了一群少男少女。他们身着福利学校的黑色打领制服，胸前佩戴着精美的白色布花——少男们与平时比，也就多添了这一处不同。而少女们不仅在脑袋左侧别着一簇复杂得多的黑色布花，超短百褶裙下各式各样的袜子，也统一成了连裤型的黑薄丝袜。几个穿西装的成年人围在哀惋的孩子们身边，苦笑着谈论日后的事。

台上棺材里的，是帕洛玛，他们的学生、孩子们的同学，一个可怜的蜜罐人少女。

她垫在天蓝色的长发上，也有着那一身打领制服，合着眼，双手合于腹前地躺在棺中。她的脸颊、手上的皮肤在依然充满血色，仿佛只是单纯地睡着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苏醒。但那个留着枫叶橘色长卷发的少女，屡次三番来到她半开的棺木前的少女，不会让这层入殓师创造的幻象迷惑，她瞰着她，脸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自第一次在棺材里见到她时，少女就是这样了。她的名字是多丽丝，老师与同学们都知道，她是帕洛玛的情人。她挪动了那双制式的搭扣皮鞋，不过她没有回到坐了许久的位置，而是踏出了殡仪馆。

天上没有月，也没有星，这里还是郊区，离了昏黄的路灯，地面就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多丽丝将双手握于腹前，顺着大道在街灯下缓缓地踱步，粉红色的双瞳里只有即将踏在脚下的石砖。她是第一次来殡仪馆，更是第一次来到这片区域——身为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她本以为至少20年内都不会与这样的地方有所交集。一辆休旅车飞驰而过，掀起一阵裹挟着微凉潮气的冷风，吹得多丽丝的下身尤其是双腿凉飕飕的。现在处于寒潮，她的裤袜也薄如蝉翼，足以透出包裹的皮肤。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空荡荡的手。

一丝暖意涌上了多丽丝的心头，可这还不足以改变她的木然。此前，这双手中最起码会有一只，与一只几近炽热的手相握；现在，她只能用左手去握右手。冷冽的空气笼罩着她，她绷起身体，嘴角微微抽动，背也微微驼了起来，仿佛一个被学业压得心力交瘁的学生。也确实，今后她就得咬住牙，畏畏缩缩地举起手，向老师提出不懂的疑问，还要直面丢三落四的毛病，一遍遍检查包里是否带齐了钥匙、证件、数据线，纸钞又够没够。

那个能改善她处境的家伙死于蜂后病。七天前，帕洛玛在购物时突然失踪，后日，一群女侍在矿区外发现了她。她头发凌乱、目光呆滞，身上的静脉因暴起清晰可见，蓝白条纹长筒棉袜的内侧满是血迹，正漫无目的地游荡。显然，变异成了“感染体”、“工口Zombie”。三个手无寸铁的大姑娘吓坏了，连忙往矿区里窜，唯恐感染源就在附近，把她们也转化成“女侍感染体”。保安立即报了警，ESG干员们当着一大批人的面，把这个“女中学生感染体”束缚住并用车载走。这些全副武装的家伙还同警察一起，把附近翻了个底朝天。

直至现在，他们都一无所获，矿区人心惶惶，纷纷猜测是罕见的无症状感染者所致。对感染者的救治一如既往地无效，帕洛玛于昨日被宣布病亡。确认丧失传染性后，ESG将遗体交给了殡仪馆。同学与老师们终于再见到了他们熟识的少女，进行守灵仪式。

强劲的自然风掠过了过来，在树梢持续地引起了一大片凌乱“沙沙”声，好似有场盛大的舞会开始了。多丽丝连打了两个寒颤，那双黯淡的唇也微微张开，向制服下的身体呼了口无济于事的热气。半个月前，她与帕洛玛依偎在公园的长椅，一阵大风冲来，她的鬓发直刮至帕洛玛的唇边。帕洛玛轻轻撩开了那些发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疑问，你在笑什么？”她问。

“神都看不下去了。”帕洛玛说。

“疑问，你又在讲什么小猪才会说的话。”

“我是说，也许我们现在，该更进一步了。”帕洛玛把手搭在了她的大腿上，掐了掐被长筒袜袜口绷紧的大腿。

她的心一顿：“你不会就想在这里，在这随时可能会来人的地方……”

“那有什么关系，等到有人再考虑咯……”

多丽丝还是拒绝了，她不喜欢野合，没有安全感。不过，她担心的不是被什么人塞进麻袋，卖作女奴——没有这么严重，而是可能被纠缠、骚扰，一个下流或鄙夷的眼神，也足以坏掉她一天的好心情。她是性欲旺盛的蜜罐人不假，可也并非分不清轻重。

身后又传来了汽车平滑的行驶声，渐渐盖过了她皮鞋的落地声，她继续盯着泛着微光的路面，丝毫没有在意这空旷世界中格外清晰的回响。那车声越来越近，终于在她的前方沉闷了下来，她的余光瞥到了那辆停下的轿车，距离她不到8米。车门开了，上面下来了一双、两双穿着长裤的腿，每双腿上都有两只手插在左右的裤兜中。她攥紧了拳，没有抬头，但两只粉红色的眼珠已经挪了上去，经过两双腿时，她的左肩果然被拽住了。

“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啊，好‘大’的小妹妹，蜜罐人吧？”

“愚蠢！这身校服的大胸女，一概是蜜罐人！”

多丽丝使劲去挣脱那只手，工整的黑色打领制服搞得乱糟糟的，也没有成功：“否决，别太过分了！”两男人狞笑着靠近她，她胸前的白花、头上的黑花簇，一点儿都没能使他们动摇。一只手摸到了多丽丝的裙上，她像被泼了桶冰水似的浑身发凉、颤抖不止。

“小妹妹，别愁眉苦脸了，和我们一起去玩玩吧？”

她推搡并怒视着两个男人，喊道：“否决否决！至少今天——你们！”

“别推辞了，你们蜜罐人不就是喜欢这种事吗？”

她已尽全力去反抗和喊叫，可体内的外星遗传物已使她——这个蜜罐人少女，莫名其妙地性兴奋了，连相对成年男性而言的、微不足道的力都施展不出。男人们将她丢上车，夹着她坐，门一关，轿车运着她扬长而去，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她根本没来过这儿。

次日9:53，清晨留给多丽丝的三明治还是没有动过，而告别仪式再过7分钟就要开始了。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信息也没有回。之前，大家还猜测她可能在什么地方哭晕了，可现在她都没有出现，不禁使大家担忧起来，纷纷小声议论，几个同学还扬言要出去找她——当然，被帕洛玛最亲近的老师拦了下来，老师的理由是，他们能去哪里找？可能多丽丝更想独处。校长走到帕洛玛的棺前，取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下来。

她把话筒凑到唇前：“各位同学、老师，我们现在开始帕洛玛的告别仪式。”

10:00，仪式准时开始。校长拿起一张写于昨晚的悼词，平静地念了起来，就像在进行着一场例行的演讲：“帕洛玛是我校优秀的学生，她的笑容天真烂漫，总能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她喜欢小动物，总是和校内的兔子游戏。她的离开让我们非常痛心，希望通过今天的仪式，我们能好好得记住她，记得有这么一位女孩曾陪伴在我们身边。”

校长眼神示意操作电脑的老师，旋律悠扬深远的大提琴曲充满了整个大堂。这是在播放帕洛玛生前演奏的曲目。角落大屏幕上，也显示了帕洛玛生前的照片。

校长一一介绍它们。开始，都是些帕洛玛在集体活动时留下的大合照，越放，合照的人数越少。照片中的她，总是脸上挂着开朗的笑，穿着盖到一半大腿的长筒袜——校内女生们常见的袜型。逐渐，合照替换成了与多丽丝相处的照片，她的笑容多出了只有对多丽丝才会露出的宠溺。最后，多丽丝也从她的身旁消失了，她孤身一人，也变得幼小了，淡蓝色的头发上别起了一件陌生的月亮发卡，她仍然在笑，可笑得相当羞涩。台下，两个同学在用手帕擦拭眼角，三四个同学紧紧握住朋友的手，而大多数则与成人的老师一样完全沉默。

屏幕上的帕洛玛停留在这个幼年的时期，校长说：“这是我们与帕洛玛相处的最后时间了，如果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就请上前来，与帕洛玛说吧。”

帕洛玛沉睡在最后的卧室里，白中带粉的皮肤上流淌着她刻苦练成的大提琴曲。几个同学简短地看过了她后，一个粉红色短卷发的同学，拉着个深蓝色长直发的、抿着下唇的同学，来到了她身旁。她们是奥塞安妮、卡门，与帕洛玛、多丽丝同住一间寝室的室友，都是蜜罐人，经常互相缓解无法遏制的性瘾。久而久之，奥塞安妮喜欢起了卡门，而卡门喜欢上了帕洛玛，要不是多丽丝，卡门早吞了帕洛玛——四人都对这样的关系心知肚明。她们瞰了半分钟，卡门深棕色的眼里晃着泪，没有说话，奥塞安妮咬着牙留了句：“再见吧。”

一个深青色头发的男同学看过了帕洛玛后，直哭出了声，他的朋友忙轻抚他的背，低声安慰他。他们不是帕洛玛的同班，也不是朋友，只是作为一个蜜罐人病友为她送行的。三年前，这个哭泣着的男生亲历了蜂后病导致的灾难——与八个同班困于一家商场。几天下来，五个女同学都不幸感染，变成了行尸走肉的一员，而他们，因性别为男逃过一劫。

又先后过了两个同学、五六分钟，包括校长在内，所有老师都排成一队，最后再去看望了帕洛玛，简短说了些愿她安息的话。奥塞安妮与卡门听到身后在谈论多丽丝的去向，担心她想不开，也跟着殉情了。她们认得，那是两个健康的女孩，不是蜜罐人，只是被遗弃才进了福利学校。在这所主要以蜜罐人学生为主的学校里，还有不少这样的家伙。

结束后，三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进入了大堂，其中一个与校长小声交谈了几句，就接过了话筒，宣布：“时间快到了，我们要把帕洛玛送往火葬场，请大家稍作休息。”

她的同事们开始把棺材移下台。同学与老师们目送着棺材，脸上有些不舍，即使没有交集的同班，意识到日后再不会见到这样一个人，也难免会感到落寞。卡门紧闭了次眼，使上浑身的力气从长凳上拔了起来，冲向了那个离她远去的少女。奥塞安妮也追了上去，她们一起跟着把棺材推往门口的两个工作人员。卡门咬着下唇，满脸泛着泪光，奥塞安妮耷拉着眉毛，两手掐着裙摆。两个少女都缄默无言，似乎只想从人缝中再窥一眼那熟悉的面孔。那个更为高大的男性工作人员连瞥了她们几次，下意识地露出了苦楚的笑容。

“止步！”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即将离开大堂的棺材。

是多丽丝！奥塞安妮与卡门目瞪口呆，老师与其他同学也瞪大了眼。原因恐怕不单是她的出现，还有她凌乱的长发、疲惫的神色、红肿的眼眶，以及皱巴的打领制服。她的全身只有白胸花、黑头花簇工整如初。每一个人都没有出声，她的遭遇——玫瑰蜜罐中毒女性常见的遭遇已经不言自明。卡门的视线还停留在她坚毅的脸，奥塞安妮则已往下打量——她瞪直了眼，看见多丽丝裙下正在打颤的大腿，有什么东西在沿着黑丝裤袜滚落。

“帕洛玛……”多丽丝走近这具依然半开着的棺材，两个工作人员自觉地退了开。多丽丝弯下腰，双手扶在棺材上，泪眼蒙眬地看着这个永眠的少女。她皲裂的唇微微张开，低声呢喃道：“道歉……帕洛玛……我回来了……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

奥塞安妮偷偷攥住了卡门的手，她们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老师、同学纷纷站了起来，向多丽丝与帕洛玛行庄重的注目礼。多丽丝用袖子拭去了眼泪，这双瞳就彻底干涸了，好似两颗已经半年没补涂过粉红色油漆的石球。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直起身，两手也放开了棺材，她一边凝睇着她的少女，一边向身后的地板慢挪着脚。她紧闭住眼，说：“走吧……”两个工作人员向她微微鞠了一躬，继续去推她的少女。“等等！”多丽丝又喊道，工作人员便熟练地让了一步。“请求……让我、让我再看一眼……抱歉……”她说。

她又一次走向了她的少女。大堂的一角，她的少女在屏幕上羞涩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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