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历1061年采月45日，北冕国泾衍府城，中央司令部。

从简易排列的木板长案，到屏风环绕的高级圆桌，摆满了餐盘。
窗口的伙夫高举饭勺，搜刮着锅底残余的饭菜；
刚刚晋升的新兵们一脸嬉笑，争挤座位；
睡意未尽的营排军官带着满眼疲惫，试图专心吃饭；
闲情逸致的高阶将领手捧茶杯，盯着眼前的书卷。
但所有人都如被冻结般，没有任何动静，唯一的声音来自天花板上的传影仪。
“…于昨晚十时二十九分，户北道冕宫府逝世，享年七十五岁。魔族委员会随后发表联合声明，宣布全体成员辞职。根据大执政遗嘱，默哀环节予以取消，各地活动一律照常进行。”

世界悄无声息，只有刀叉掉落的脆响。

…
奥涅-阿格玛帝国，弗奈森伯国。

长弧横跨灰暗的穹隆，东天泛起柔和的微光。炊烟尚未从屋顶升起，窗中的身影已显匆忙。
“大人，大人…”女孩用力摇晃着床上的少年。
“怎么了？”
“那个铁箱子里…”
书记官扯过她手中的纸条，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啊，这该死的！”
裸眼阅读的尝试失败后，弗兰克猛然起身，拿起床头的黑框眼镜戴上。看清其上内容的那一刻，他长叹一声，眉头却舒展开来。
“小姐那边我会派人通知的，先退下吧。”
“是…”
“哦对了，替我备马。”
“是，大人。”

“碍于身份不能亲往送行，还请您理解…”
望着海天交界处的红日，少年单膝跪地，掀开深蓝色的大衣，掏出三根筷子插在断崖边缘，又朝东北方向拱了拱手。
“一路走好！”

“大人，发生了什么？”返回镇子的路上，女孩先开口了。
今天的书记官大人一反常态，不但起床奇早，还跑到岸边说着未知语言，然后又一路沉默，让妮尔忒很担心他是否还精神正常。
这可不是多管闲事——弗奈森伯国的开放和宽松在伊湖沿岸，乃至整个阿格玛大区都是头一等，这其中少不了阿格米欧-欧西亚-卡狄娅(Aggmio-Osya-Kadiya)女伯爵的表哥，书记官阿塔德-弗兰克(Atado-Foranka)的功劳。如果他就此无法胜任，不说周围那帮虎视眈眈的领主，光是伊湖南端日渐强势的伊立乐狄部国对弗奈森运河的渴望就足以毁灭这一切。

“我在北方那边的一个熟人，昨晚去世了。”少年举起马缰，操纵着坐骑躲避街边的店铺摆设。
“啊，抱歉！”
“没关系，她是寿终正寝。”
“…那片大陆离我们近吗？”
“差不多从尤兰到纳白土索的距离。”
“为什么没有人发现那里呢？”
“航线上只有广阔的海洋，没有中途补给，就是奥楠家族的主力舰队应该也走不到吧？即使全力抵达那片大陆最南端的广阔沙漠，也连返航都无法实现。”
“这样岂不是我们去不了，但他们过得来？”
“不，那边同样没人会以沙漠为起点进行远航——所以直到如今，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到访。”

…
奥涅-阿格玛帝国，阿格米伦家族南方领地。

弗奈森女伯爵悄悄关闭手表，走到窗前继续发呆。
小溪、石径、古堡、树林、雪山、云雾…天江洲的风景总是让她想起那些陈旧的田园主义油画。
大约十天前，她应阿格米伦亲王拉姆德一世的召令登船西行，沿罗乌河逆流而上，首次访问帝国东部的高地。船队停泊在罗因忒城港口，随后他们经陆路抵达其郊外的一座庄园。
曾经有一位族长计划将阿格米伦家族本部从低地海岸的苏冉城迁移至此，不料因交通事故而人亡政息，但自那以后的历代亲王也都选择了在这座山间小镇设立行宫。

“卡狄娅小姐，你的情况我了解了。”
随着屋门关闭，男人放下手中的羊皮纸，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在帝国东方大区，至少四分之一居民有着泛红的头发，阿格米伦家族也是如此，但卡狄娅还是让他感到不对劲。
那种暗红太过纯粹，几乎不掺杂棕或黄。即使发质润滑，血统混乱，也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皮肤也有古怪。颜色很浅，但不是宫廷贵族的那种苍白，也没有明显的体毛，就像一块焙得恰到好处的白面包。
眼睛倒是完全正常，可目光中却完全没有与地位相匹的卑虚与敬畏，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仿佛两人萍水相逢、互不相干。

“你是个聪明人，相信你也知道适龄女子是宝贵的资源，尤其是对此时的阿格米伦家族而言——我的决策有着诸多取舍，并非‘行’或‘不行’那么简单。”
“我知道。”
听到她的回答，男人点了点头：“你可以继续统治弗奈森，也可以不接受婚配。但是，我要看到同等或者更多的收益…”
不等对方反应，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否则下次巡行时，你最好嫁给马希连大公。”
阿格米伦本就在帝国三大家族中实力最弱，如今又不巧出现生育低谷期，已有绝嗣解体的风险，以至于阿格米欧这条偏得不能再偏，领地也早被家族版图遗忘的支系入了亲王殿下的法眼。
“啧…”
“怎么？你还有什么想法吗？”亲王敏锐地听到了声音，脸色略沉道。
“没什么想法。”卡狄娅敷衍着俯身行礼。“遵命，殿下。”
但很明显拉姆德亲王也不是盲人，卡狄娅的态度问题清晰可见。窘迫的政治局面本就让他焦躁不安，又碰上这个刺头，顿时燃起怒火。

天江洲是神佑界最孤立的角落，即便是最神通广大的奥涅人对卡狄娅的了解也极其有限。
两年前，这名“海外亲属”继承了伏奈森伯国的统治权和头衔。她继位当日就将领地的税率减半，而向帝国上缴的部分却有所增加——抛开用香料抵扣税额这一点的话。
卡狄娅给出的理由是低税利于贸易，所以税收总量上涨，但这种借口实在差劲。考虑到弗奈森地峡周边可怜的物产水平和几个喜怒无常的邻国，利于贸易只会吸引劫掠。
不过谁不喜欢更多的税收呢？只要能继续上交，理由是次要的。想通这一点后，拉姆德平复了心情，并将弗奈森伯国的应缴税额上调五成，作为放她一马的回报。

“阁下第一次见亲王殿下，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卡狄娅面无表情地盯着裙口的束腹带。她的腰段本就细瘦，但还是生闷气一般用力绑紧。
这几天她因为正姿骑马以及裙下打底，被奥涅贵族们当成贸然继承遗产，不懂规矩的乡野丫头戏耍，被宴会上醉酒的皇室子弟当女仆使唤。如今见过了亲王，她只想打道回府，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若您有意与东南诸国进一步来往。”那名宫廷侍从笑了笑，从口袋中拉出一根线。随着他走近，一件某种兽牙制成的粗糙饰品展露出来，垂在卡狄娅眼前。
“戈尼塔里最大的酒馆，随时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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