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纳西…我现在感觉好幸福喔…」

　　吐露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话语，朝日红扑扑发烫的脸，伙食变好而柔软起来的颊肉，牙齿咬住的嘴唇间不断溢出小小的，香甜的吐息。

　　「好幸福，好幸福、我好想——」

　　泪线沿着她的腮帮滚落，接着是璀璨的笑容。

　　「——永远永远和纳纳西在一起」

　　♢

　　朝日死了。

　　变作了一滩血。

　　在本该庆贺胜利的地方。

　　纳纳西用小指勾起护目镜的绳带，他躺在床上，一手枕在后脑，一手举着护目镜，手腕动了动，护目镜就如同一个秋千，在他的小指上晃荡。

　　护目镜渐渐在他眼中变成了模糊的，摇摆的色块，周围拥挤着的白色块是灯光和天花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视线的落点在哪。死了啊…他想。希安慰他不要太过悲伤，将擦干净的护目镜放进他的掌心——可是坏掉了。右眼的镜片中央裂开了雪花状的裂痕。坏掉了——就没办法修复了，希向他表示歉意，其他人也纷纷出言安慰，比他更快地落泪，别过头为逝去的同伴哽咽。但是，但是

　　————他没有感到悲伤。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复仇的火焰

　　“终于死掉了。”

　　只有那样的念头。

　　「死掉了啊…」

　　分不清是惊叹还是呢喃，护目镜钟摆样晃晃悠悠，纳纳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死了，就是不存在了，黄泉比良坂会有接引朝日的魔神，像他一样复活归来吗？不会的，他没问达格达就意识到了答案，朝日的灵魂也被大蛇吞吃去了，没有转生黄泉的机会。他又想笑了，唇角弯弯的，自然而然笑出了声。护臂屏幕亮起，显现出魔神冷峻的身影，他一把扫到地上，将护目镜攥在掌心，翻过身脸埋进枕头肆无忌惮地大笑，枕头有皂角味，有朝日的发香味，还有布品久不晒淡淡的霉味。他从枕头的这边滚到那边，笑得肚子发痛，又被口水呛到咳嗽，笑累了，又翻回来，鱼露肚皮似的，在床上张开细细的四肢，护目镜仍在掌心。

　　「我不想要这个了。」

　　他歪头看向达格达的方向，突然说，小孩子怄气似的。

　　达格达不会问他为什么这种无聊的问题，但他仿佛有人配合表演似的回答。

　　「不知道，刚刚还很喜欢，现在就不想要了，刚刚还很喜欢？现在就不想要了…刚刚、」

　　他打乱了词，把自己的话翻过来覆过去地念，夹杂着吃吃的窃笑。

　　「刚刚也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一直都不喜欢，所以，不想要了。」

　　屏幕上的魔神观看够了闹剧，隐去身形让屏幕重归漆黑。

　　他躺着，像龟类游水滑动四肢，想象自己在海底，井底，或者其他什么他根本没见过的地方，抠着石砖的青苔，墙壁的藤萝，鼻尖充盈着腐烂和霉变的气味往上爬，自由！新鲜的自由，自由是腐烂霉变的味道，东京是自由腐烂的味道！他们被称为奈落的地方，被称为秽人之里的地方，集中着世界上所有的肮脏，所有的邪恶的地方，被他踩着的地方。咚！巨石砸进井，纳纳西吓得一跳，白白的泡发的纸一样柔和的面庞浮出水面，张开无牙的嘴温柔呼唤：纳纳西——

　　纳纳西从土坡上跳下来，他感受到的场景好像变成了御菀那片住着不知道多少恶魔的池塘，皮亚雷墨绿的草苔飘飘荡荡，就像生长在陆地上的那些小型灌木，枝条间缀着人类或白骨或泡得肿胀变形的尸骸。他一屁股坐在岸边，伸手摸了摸朝日的脸，被他手指碰到的地方水泡破裂样绽开，黄的红的液体淌下来，真像朝日刚开始化妆时糊在脸上那些丑丑脏脏的色块。

　　「早上好啊！朝日，可是我还不想起床呢…」

　　他撅起嘴巴，很不高兴的样子，他知道朝日最怕他不高兴。朝日咕嘟咕嘟吐着血泡泡，身体泡得透明膨胀炸开的白，好像一条等着被他捞出来的胖胖的白金鱼。于是他——他想先把朝日的头从水里捞出来，你不许像金鱼！他想说，金鱼，最讨人厌，生活在水缸里，摇摇尾巴，自以为很可爱。我最讨厌你了，你一点也不可爱，你不许可爱。

　　「朝日，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

　　他的嗓音掐高了音调，显得甜甜腻腻。听到他的话，朝日不再吐泡泡，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还把手伸向他，可他一碰到就立刻融化了。他只好从那堆油污样的液体中捡出朝日的臂骨，假装牵着手。

　　「我好想你啊，朝日。想念抱着你的时候，那时，我咬你的脸颊，你说“好痛！”」

　　「那时我就觉得，你一定很好吃。」

　　「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子了呢？朝日，你变得好丑好丑，你现在就像我看到的刚分娩出来的胎儿，皱皱巴巴的皮肤，泡在水里，身上还连着红红长长的一根绳子」

　　纳纳西顿了顿，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还记得吗？我和你做爱的时候，你说好高兴，好幸福，可是那时候你哭了，眼泪把我的枕头都弄湿了，你说这是幸福的眼泪，可我那时一点也不高兴，完全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说里面也没关系，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是什么呢，朝日？」

　　纳纳西捧着那根臂骨，罕见忧郁地低声询问。

　　「是游戏机？是靴子？我一点也搞不明白」

　　「我大概是讨厌你的吧…我老是想，你好麻烦啊，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总是添乱，我一定是讨厌你的」

　　「真希望你能从世界上消失！」

　　「和你做爱的时候，我又觉得好暖和，你好像妈妈，像恶魔被撕碎天上降临的血雨，浇得我浑身都暖乎乎的，我好像也长出红红的肉绳子和你链接在一起了…」

　　有你也不高兴，没你也不高兴…

　　想要你，又讨厌你…

　　纳纳西不再思考了。他将手中的护目镜扔到一边，噼里啪啦一阵响，最后滚到离魔神栖身处不远的地板上。

　　他闹累了，侧躺下抱紧自己，蜷缩双腿。

　　房间重回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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