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夏日的第一缕光斜切进猫眼特搜组办公室，照在月份牌上——［8月24日｜星期二｜七月初七］
　　屋内静得出奇，只有灰尘在光束里浮游。望海伏在办公桌上，眼皮轻颤，缓缓睁开。
　　他撑起身子，骨节在伸展时发出轻微的咔响。他开门来到阳台上，海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的额发，他眯起眼，望向斜下方——猫眼咖啡厅的屋顶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猫眼卡，再次端详——
　　［致星源望海：我们已经集齐了亚历克的所有作品和藏品，今后猫眼将就此消失。如果想拿回你的订婚戒指，就请在24日午后来朝隐山顶的瞭望台。］
　　纸面泛着微微的油墨味，字迹娟秀却锋利。他眉心一紧，转身，脚步没留下半点声响，推门离去。

　　火车咔嗒咔嗒碾过铁轨，望海靠在窗边，目光漫无焦点地掠过飞逝的树影。
　　对座几个乘客压低声音交谈，话语却像细针扎进耳中：
　　“听说了吗？昨天云海美术馆和权座大厦爆炸了，真吓人啊。”
　　“可不是，十三个人……听说全是艺术圈里有名有姓的。”
　　……
　　窗外，天空灰沉如浸透水的棉布，沉沉压着山脊。白雾从山谷里浮起，薄纱似的缠绕林梢。远处山峦在雾中淡成水墨轮廓，近处公路盘绕如蛇，路旁的树静静伫立，叶片凝着湿气，在雾里泛出墨绿的光。
　　‘猫眼，你到底想给我看什么？’

　　山路上不见人影，望海走近售票处小屋，朝窗口内递进一张钞票：“您好，我买张票。”
　　“哟，巧了！”售票员大叔咧嘴一笑，递过一张票，“上午刚有个姑娘上山，到现在还没下来。这么大的雾，也不知道看啥——你们俩正好作个伴。”
　　“她长什么样！？”望海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
　　大叔愣了一下，眯眼打量他：“挺漂亮一姑娘，二十出头，长头发。”他顿了顿，狐疑地歪头，“你们是一起的？”
　　“…算是吧。”望海嘴角微扬，笑意没进眼底。

　　‘坏了，已经过十二点了……’
　　山脚下，望海瞥了眼腕表，指针刚滑过十二。他咬紧牙关，脚步一沉，沿着石阶疾步向上，鞋底碾碎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山顶瞭望台被浓雾裹住，能见度不过几米。他喘着粗气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胸口起伏，视线穿过湿冷的雾气——前方只有一道身影。长发被风撩起，发丝在灰白雾中如墨色溪流般飘动。
　　“今天天气不太好啊。”那声音熟悉得让人心口一紧。她站在观景望远镜前，侧影模糊，仿佛凝视着山外某处，“这样就看不到彼此的样子了。”
　　“呵，本来我也对你的新面具没兴趣。”望海轻笑，声音却有些干涩。
　　“不，现在的我就是本来的样子。”她语气平静。
　　“…哦，原来你是怕我看到你的脸，所以才选在这啊。”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走上前，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与她隔着几米距离。
　　“到底是谁在害怕呢？”她忽然轻笑，风把那笑声吹得又轻又远，“就算雾这么大，你只要再靠近一点，不就能看见我的脸了吗？”
　　望海喉结滚动，心口莫名发紧。他迟疑片刻，低声问：“你把我的戒指…带来了吗？”
　　“当然。如果你现在想抓我，我也不会反抗。”
　　“不…我现在其实已经不想抓你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卡俄斯》是你们要的最后一幅画吧？之后你就不再当猫眼了。”
　　“对。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从此以后，猫眼会就此消失，永远不再出现。”
　　“……是吗。”
　　风忽然转了向，天光刺破云层，阴霾被撕开一道口子。雾气如薄纱被缓缓掀开，山色渐次浮现。
　　望海猛地转身，背对那道身影，手指攥紧栏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长相吗？转过来吧。”
　　“不…我现在突然不想看了。”他闭紧双眼，声音发颤，“我看了你的长相，你就会永远离开，对吧？”
　　“望海，转过来吧。”
　　——是小瞳的声音。
　　他浑身一震，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脚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他颤抖着，一点一点转过身……
　　雾气散尽，厚重云层裂开缝隙，阳光如熔金利箭斜劈而下，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小瞳一袭白裙，背靠栏杆，嘴角噙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她抬手，将那条变声项链轻轻一抛——金属坠划出一道细弧，坠入山谷，连回音都未留下。
　　望海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脑中画面翻涌：咖啡厅里她递来的热茶、雨夜中并肩奔跑的喘息、枪声炸响时她将他扑倒的力道、跃上屋顶的背影……那些碎片此刻骤然拼合——黑衣身影与眼前白裙少女轮廓缓缓重叠，最终严丝合缝。
　　小瞳静静望着他，眼底沉静如深湖。那目光里有千言未吐，有卸下重负的释然，有藏不住的期待，还有一丝极淡、却刺眼的哀伤。
　　“小瞳……”
　　“谢谢你，望海。”她声音轻得像风，“谢谢你陪我度过的日子。但我们终究是无法在一起的——把我忘了吧。”
　　“等等！为什么……”
　　“对不起……”她弯腰，将一个酒红色戒指盒放在石板地面上。身后直升机轰鸣骤起，旋翼搅动山风。她没再回头，一把抓住垂下的绳梯，身影迅速被卷入气流，升入高天。
　　望海一步步走近，俯身拾起戒指盒。盒盖微凉，打开——那枚订婚戒指静静躺在中央，银光未损。盒盖内侧夹着一张猫眼卡，字迹如刀刻：
　　［永别了］

　　傍晚，暮色如浸水的薄纱，缓缓沉落在海风大道上。天空被泼上浓重的墨色，边缘尚余几缕残霞，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微弱地灼着天际。
　　街道两旁的景观路灯尚未点亮，车流如织，引擎声混着笑语在热浪里浮荡。年轻男女穿着露肩短裤、碎花裙，背着冲浪板、沙滩巾，手握冰镇果汁或章鱼烧，笑声清脆，成双结对地朝星沙滩涌去，
　　望海猛地一怔，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回到猫眼咖啡厅门前。
　　玻璃门上，［休息中］的木牌随晚风轻轻晃着。他从腰间解下钥匙串，门锁“咔哒”一转，他推门而入。
　　店内静得发沉，左手边的艺术角内，画架光洁如新，木纹清晰可见。往右看，吧台、高脚凳、咖啡机——全都归位，静默如常。收养角也空荡荡的，几只猫窝叠在角落，却不见半根毛发。
　　他掀开吧台盖板，掀帘走进内屋，踏入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窗边的绿植……一切照旧，仿佛家里的主人只是去散步，随时会推门回来。
　　他缓缓上楼，停在小爱房门前，指节轻叩两下。无人应答。他犹豫片刻，轻轻拧开把手。
　　门内整洁得令人心慌。地板光洁，不见袜子、圆珠笔或撕碎的草稿纸；床铺平整，被褥已经叠放好；连墙上那张电影海报也被透明胶带四角牢牢固定，纹丝不动。
　　他退出来，推开泪姐的房门。
　　钢琴盖合拢；置物架上的书脊对齐如尺量；化妆镜前的香水瓶按高低排成弧线；茶几上茶具收进锦盒，连茶渍都未留。空气里只剩一缕极淡的雪松香，若有似无，像谁刚刚起身离开。
　　他推开内屋的门，穿过书房，脚步在木地板上轻得几乎无声，踏入小瞳原先的房间。
　　床铺空着，窗帘半掩，窗台上那盆薄荷还活着，叶片边缘微微卷起，透出些干渴的痕迹。他没停留，转身回到走廊，拾级而上，走向楼顶天台。
　　在阁楼门前，他停住，手指悬在玻璃推拉门把手上，迟疑了一瞬。终于，他用力一推，门滑开，带进一缕晚风。
　　阁楼内，他的画具整整齐齐收在靠墙的架子上，颜料管按色系统一朝外，画架擦得一尘不染，连调色盘都洗得发亮，倒扣在桌角。两张床铺并排而置，被褥铺得平展如新，连枕头都摆得端正，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中间的床头柜上，一只木质相框静静立着——照片里，他和小瞳站在海边，她笑着把冰淇淋蹭到他鼻尖，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相框旁三样东西整齐摆放：一串钥匙，包括两把车钥匙；一张未激活的新银行卡，附纸条［197010］；一份经公证的房产赠与契约副本，注明房屋已过户至他名下，并附了律师联络方式。
　　再旁边，一张对折的纸压在杯垫下。他伸手拿起，缓缓展开……
　　是整座房子的全套设计图。墙体、梁柱、电路、水管……每一处都标注清晰，连阁楼暗格的铰链位置、地下行动室的通风口走向都毫无遗漏。
　　望海站在原地，图纸在手中微微发颤。他喉头一紧，没出声，拿着图纸离开了阁楼。

　　回到一楼餐厅，望海停在嵌入式置物柜前。柜中整齐排列着几本烹饪书、陶瓷小摆件，还有一颗光洁的玻璃球。他对照图纸上的标注，伸手探进第三层，指尖触到冰凉的球体，缓缓逆时针转动三圈。
　　咔。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整面柜体无声滑出，露出一道暗门。
　　他屏住呼吸，迈步入内。金属通道狭窄，墙壁内嵌单面镜，透过镜面，咖啡厅一览无遗，仿佛自己正藏在店内的影子里。右侧一扇暗门嵌在墙内，连接着电话亭；左侧，一道金属楼梯向下延伸，台阶冷硬，泛着幽蓝的微光。
　　望海沿阶而下，脚底的回音被吸音板吞没。在一扇厚重的金属安全门前，他试探着把左手拇指按在墙壁的识别面板上——
　　嘀，绿灯亮起，安全门向两侧滑开。头顶的一列感应灯唰地亮起，冷白光倾泻而下。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被金属包裹的通道，进入地下行动室。
　　控制台黑屏，通讯器静默，监控屏幕一片漆黑。没有电流嗡鸣，没有设备运转的微震。
　　他走向中央的更衣区，落地镜映出他苍白的脸，衣领微皱，眼底泛红。他拉开左右衣橱——
　　全是空的。
　　连一根丝带、一枚纽扣都没留下。黑衣、手套、钩索、面具……统统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他转身原路返回，踏上楼梯，穿过暗道，合上柜门，回到客厅。
　　沙发柔软，他陷进去，肩膀终于垮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可那口气吐得干涩，像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落地窗外，夜色已浓。天幕低垂，繁星初现，几颗最亮的在云隙间闪烁，冷冷地俯视人间。
　　他望着窗外，眼神却穿过玻璃，穿过夜空，落向某个再也追不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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