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平常的夏日黄昏，暑气尚未褪去，蝉鸣声在树梢间此起彼伏。
晚自习刚刚散，天却没完全黑透，呈现出一种暧昧的蓝紫色，像是被稀释的墨汁洇染开来。
我骑着那辆略显老旧的自行车，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吱呀”声响。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地面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形。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又被后面的灯光截断，如此循环往复。
汗水从额头滑落，在鼻尖悬而不坠，我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它滴落在车把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突然，一只手探出来，攥住了我的车把！车子猛地一顿，差点让我从座位上栽下来。
那只手粗糙而有力，指节分明，皮肤呈现出被太阳灼烤后的深褐色。抬头一看，是个高大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厚实的脂肪露出结实的手臂。他嘴里叼着一支烟，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烟雾从他的嘴角缓缓升起，在空气中打着旋儿，散开又聚拢。
我愣生生望着，分辨着这个人的面目，也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王大胖！胖胖！不过两年多不见，连哥都不认识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与他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亲昵。我愣住了，眼前这个少年的轮廓在灯影下显得模糊而陌生，却又隐约透着几分熟悉。
我眯起眼睛，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这个面孔。他身后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顶上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工厂的烟囱冒出袅袅白烟，与天空融为一体。一辆三轮车从我们身边驶过，车上堆满了废品，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在这嘈杂而平凡的背景中，他站在那里，仿佛从我遥远的记忆中走出来的幽灵。
“大……大黑哥？”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不确定而显得有些颤抖。
“哎！是我！”他的笑容更灿烂了，眉头都挑起许多，随手将烟头弹向路边，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在地上后又跳动了几下才熄灭。
十六岁的大黑哥比我记忆中更高了，肩膀宽阔，仍然很胖，但是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一看就知道是干过重活的。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显得整个人更加精悍。额头上还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我听说你大伯说你在实验中学读书，特意来等你放学。”大黑哥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动作熟练地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把玩着，“我前几天回村里，跟你大伯问起你们，他说你考上了咱们县最好的中学，可了不得。我特意来这里等你放学，昨没见着，今儿可叫我逮住了。”
我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呆愣愣地望着他。记忆如同被搅动的池水，从平静的表面下翻涌上来。那个夏天……清冽的河水，捕在夹子里的麻雀，突如其来的暴雨，三个赤条条的少年……
大黑哥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又胖了啊，胖胖。”大黑哥忽然伸手，粗糙的指腹捏了捏我的脸颊，那触感让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手上有着机油的气味，混合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
他又问：“球球呢？怎么没见他跟你一起？你们俩不是向来形影不离的吗，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表情中读出什么。夏夜的风吹过，带着远处小吃摊的油烟味和花草的芬芳，却驱不散我心中那股莫名的紧张感。
路灯的光线在大黑哥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深沉难测。
“老弟他……现在住校，很少回家了。跟我不读一所初中。”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声音低得几乎被蝉鸣掩盖。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表弟了。虽然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们也曾疯狂地度过了一段时间，但自从我小学毕业，我们之间似乎就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很少交谈。
大黑哥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自行车的车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住校啊……”大黑哥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天空，那里已经有了几颗早星，在深蓝色的幕布上闪烁。
“我现在在城里一家汽修厂干活，学修车。老板人不错，手艺也好。”他说着，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双手，那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老茧，“等学会了，我也自己开店，挣大钱。”他的眼睛闪烁着，似乎已经看见了未来的好日子。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又渐渐远去。
“走，胖胖，我请你吃饭去！”大黑哥收敛起表情，又露出两排大白牙，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我一个趔趄。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不行，我得回家了，爸妈不见我该担心了。”我下意识地推脱，手指紧紧攥着自行车把手。
天色确实晚了，我们这样的小县城，没什么夜生活可说。到了这个时间，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踱步，发出细微的“喵呜”声。
大黑哥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飞了电线杆上栖息的鸦雀。
“怕什么！又不用你花钱，哥请客！”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手机，那是当时刚流行起来的小灵通，橙色的外壳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给家里打个电话，就说跟我在一起。咱们可是一个村里出来的，你爸妈都认识我，不会以为我把你拐了去。”大黑哥把手机递给我，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掌心，那触感粗糙而温热，像是夏日里被阳光烤热的石头。
我接过小灵通，犹豫了一下。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小城，远处的楼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夜空中坠落的碎片。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我们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着，他们的笑声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我一时也想混入其中，逃得远远的。
但我终究是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几声“嘟嘟”声后，妈妈的声音响起。
我简短地说明了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妈妈略带担忧的叮嘱：“别太晚回来，早点吃完就回。”
挂断电话后，大黑哥一把揽过我的肩膀。
我推着自行车，被他半搂半拉着往前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让夏夜的闷热更加难耐。
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大黑哥带我来到一个热闹的小烧烤摊前。
摊位不大，几张低矮的塑料桌椅随意摆放，上面铺着已经被油渍和酱汁染得斑驳的塑料桌布。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条脏兮兮的围裙，汗水顺着他肥胖的身躯流下，在烧烤架的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气，混合着辣椒和孜然的刺激性气味，让人不由自主地咽口水。几个醉醺醺的工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大声谈笑着，手中的啤酒瓶在灯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
“老板，两瓶啤酒，来十串羊肉，十串牛肉，五串鸡翅，两个烤茄子！”大黑哥熟练地点着菜，仿佛是这里的常客。他拉开一张摇摇晃晃的塑料椅子，示意我坐下，然后帮我把自行车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先点这么多，不够咱再加，总吃热的。”大黑哥坐在我的身侧，而不是我的对面，眼睛在烧烤架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燃烧的煤炭，“能喝酒吗？”
“喝不了酒。”我摇摇头，“要是让我爸妈闻到味道，我该挨揍了。”
“乖宝宝！”大黑哥笑得更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却又不失亲昵，“还是那么听话，是个乖巧的孩子。”
他朝老板挥了挥手：“老板，再来一瓶汽水！”然后转回头，冲我一挤眼睛，“放心，不会让你挨揍的。”
老板麻利地开了一瓶橙色汽水，放在我面前。
汽水瓶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我拿起瓶子，冰凉的触感让我的手指抖了一下，却让我多卸下两份防备，呼出一口气。
烧烤很快上来了，肉串上的油脂在火光下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大黑哥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串羊肉，大口咬下，油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在下巴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他也不擦，只是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继续狼吞虎咽。
“吃啊，别客气，不够再点。”大黑哥用肩膀撞了撞我，示意我动手。我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串牛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多汁，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口腔中爆开，让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大黑哥一边吃一边问道，眼睛却没有看我，而是盯着烧烤架上跳动的火焰。
夜风吹过，火苗摇曳，在他黝黑的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还行吧，没人欺负我。”我含糊地回答。实验中学的学生大多埋头苦读，很少有人会无缘无故找麻烦。
“交到什么朋友没有？"”黑哥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关切，“有没有特别要好的？”
我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特别要好的，就是普通同学关系。”自从和表弟疏远后，我似乎也失去了与人亲近的能力，总是独来独往。
大黑哥点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又灌了一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那看什么动画？喜欢《火影忍者》吗？我们厂里有个小子天天看那个。”
“有时候看看《名侦探柯南》。”我回答道，目光落在桌上的烤茄子上。茄子皮已经烤得焦黑，内里却柔软多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那……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大黑哥突然凑近，嘴里的酒气喷在我脸上，让我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没、没有。”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脸颊莫名其妙地发烫。
大黑哥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我的大腿上，粗糙的掌心透过校裤传来灼热的温度。
那只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指尖轻轻划过我的大腿内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触感。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周围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血液在耳边轰鸣的声音，和那只不断上移的手。
“大黑哥……”我的声音略微颤抖，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在外面呢，别……”
“那你的意思是说……”大黑哥凑在我的耳边，“不在外面就行？”
“算了，别闹了。”我慌乱地推开大黑哥的手，脸上一阵发烫。
烧烤摊上人来人往，几个醉醺醺的工人正大声谈笑，虽然没人注意我们，但我还是感到一阵羞耻和不安。
大黑哥倒也没有强求，只是轻笑一声，又端起啤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滚动而下，喉结上下起伏。他放下空杯，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目光灼热得仿佛要把我烧穿。
“你这个小子，那年夏天之后就再没回过村。”大黑哥忽然换了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球球偶尔回来，也躲着我走。明明当初说好的，就这么不当回事了？你们进了城，念了书，就嫌弃我们这些种地的了？”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夜风吹过，带着远处河水的腥气和烧烤的油烟味，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不是的，大黑哥。”我连忙否认，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是嫌弃你是村里人……”
话说到一半，我便说不下去了。我们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烧烤架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大黑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复杂难辨，既有怀疑，又有一丝担忧。
“是不是被发现了？”他试探着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我摇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烤串上，那些肉已经有些冷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看起来不再那么诱人：“没有，至今没什么人知道。”
听到我的回答，大黑哥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又开了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
“那就好，那就好。”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
“我在附近租了个房子，”大黑哥忽然说道，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就一个小单间，离这儿不远。吃完饭，要不要一起过去坐坐？”
他的提议让我心跳加速，一种莫名的紧张感从脊背爬上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爬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汽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已经汇聚成小溪，顺着瓶身流下，在桌布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我心下意动，在大黑哥言语和动作的刺激下，那些回忆早已汹涌奔我而来。我的小鸡鸡已经背叛了我，硬得像是根铁杵，在我裤裆支起来一个小帐篷。
哪怕我紧紧夹着腿，也更感觉到大黑哥灼灼的目光从那里扫过去，羞得我面色通红。
我言语上仍然推脱：“不合适，我妈让我早点吃完，早点回去……”
大黑哥撇了撇嘴，一拍膝盖站起来：“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我还是知道的。你要是愿意等，咱们就上楼去聊聊，这总行吧？要是我回来没看见你，咱们就不再提这个事。”
大黑哥的背影消失在烧烤摊的人群中，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那年夏天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河水的清凉，大黑哥粗糙的手掌，表弟白嫩的皮肤，还有那些羞于启齿却又刻骨铭心的快感。我们在河边的芦苇丛中，在表弟家的老宅，在那个前朝的衣柜里……那些地方见证了我们少年时期最隐秘的欢愉。
我盯着桌上的汽水瓶，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我一仰头，把剩下的汽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体内燃起的火。
大黑哥结完账回来，看见我还坐在原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不说话，只是伸出手，向我示意。
“走吧。”他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身，任由他拉着我的手腕，穿过夜市，拐进狭窄的巷道，远离昏暗的街灯。我的自行车和书包被遗忘在烧烤摊旁，就像被我遗忘的那些道德观念和羞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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