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蛋的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给淹死。

这座不知名小山的泥土被冲刷成了暗红色的浆糊，少年整个人躲在乱石堆里，胸口紧紧贴着冰凉的岩石，下半身的每一寸皮肤都浸泡在刺骨的雨水里。

他从未觉得呼吸是一件如此奢侈的事。

由于剧烈的奔跑，他的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木炭，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咸腥的血味。再加上小腿上的伤口被碎石割得翻卷开来，肮脏的积水不停地啃噬着伤口中的烂肉，疼得他牙关打颤。

但他依旧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双唇，甚至将鼻子呼吸也刻意控制得极为缓慢，直到快憋不住的时候才慢慢地吸一口气。

“我不要死！”李郁慎放在嘴前的双手互相紧捏着，感受着鼻子缓慢换气时散发的热气。

肉体的痛苦和心灵的紧张使得少年哪怕全力控制，身子也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三丈之外，一个身披白袍的身影正撑着一把骨伞，不紧不慢地走在泥泞中。

奇怪似的，哪怕风雨再大，那一袭白衣上却没有一丝的脏迹。

“在哪儿呢......”白袍主人的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李郁慎蜷缩在石头后面，眼底尽是自嘲的苦涩。

记忆回到两年前，他刚转生到这片地界时，还曾站在宗门的试根石前，意气风发地吟诵着“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那时候的他，因为穿越小说看多的缘故，认为既然穿越了，那必定是握着剧本的男主角，金手指手到擒来，以为那些惊才绝艳的诗句能换来长老的青睐、仙子的倾心。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伪灵根！

天生劣根，灵窍蒙尘。这哪是天赋啊，明摆着就是天道施舍的一个资格——允许你在仙门蹭一口灵气，仅此而已。

而这个修仙世界，长老只看灵根，仙子只看家世。

那他由于身为穿越者，唯一那点异于常人的“神魂波动”呢？其实在其他修士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只是一个可以提升魂力的牺牲品罢了。

所以下场显而易见——被踢出宗门，甚至连的外门弟子都混不上。

而所谓的系统呢，哪有要等几年的系统，根本不存在。

“草…什么系统，什么爽文，都是骗人的。”少年越想越想哭，“凭什么别人穿越就是爽文？我在现实里，明明一直老老实实做人，如今怎么就落这么个下场？”

那个曾经让他自傲的穿越者身份，在此刻索命的脚步声面前，显得滑稽可笑。

这想象与现实强烈的反差感使得李郁慎下意识地将交握的双手慢慢移至胸口，攥成拳头状，指甲随着发狠而深深抠进手心里。

他不会再去等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系统，也不会再幻想有谁会无缘无故救他了。

能救他的，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咦？原来在这啊，小子。”白袍修士发现了李郁慎的藏踪，戏虐道，“要怪就怪你神魂可贵吧，居然可以给别人提升！”

李郁慎深深的吐了一口气，眼神从原本的惊恐渐渐变得平淡，只是不断颤抖的身体仍然能体现着他的紧张。

他摸到了怀里的一件东西——那不是什么法宝，只是他之前在宗门的药园打工当杂役时，为了防身，偷偷用几种最常见的、带有剧毒的腐蚀性草药混合而成的泥团。

他现在只能赌！赌这个泥团有用，赌对方轻敌，瞧不起一个普通的练气初期，不会防备他。

雨声未歇，暗红泥浆顺着石缝渗入少年的衣襟，冰凉且黏腻。

白袍修士撑着骨伞，脚步在泥泞中站定。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歪着头打量那块藏人的乱石，像猫在看一只逃无可逃的老鼠。

“出来吧。”那如同铁丝划黑板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只要你的神魂，拿完自然放你离开。若要我动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我数三声。”白袍修士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一......”

“真......真的吗，只要神魂？”还没等修士数完第一个数字，少年便连滚带爬地从石头缝里钻了出来，小腿上的伤口仍在流血，浑身颤抖。

李郁慎装出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

“不然呢？”修士的目光从他狼狈的伤口滑过，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你不过刚踏入练气，交出神魂，日后从头再炼便是。”

“呵...再炼？”李郁慎内心苦涩，他太清楚自己的底牌了。寻常修士都不如的伪灵根。穿越而来，凭空出现，自然也没什么背景。更何况，炼这东西，众所周知，需要一本传说中的专属功法——他连那功法名字都不知道，而且神魂被剥夺只能存活数周。从头再炼？哪怕是那些宗门天骄，他们宁可去求老祖夺别人神魂，也不会这么干。他这种一无是处的底层修士又怎么可能完成。

交出神魂，不如去死。

但少年表面装出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大哥你别杀我，我这就把神魂给你。”

白袍修士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练气初期对练气大圆满，虽说是极致两端，但毕竟是同一个大境界，这小子却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曾有过，求饶都这般干净利落。真是个可耻的东西。

但他当然不会把这份鄙夷摆在脸上。他只是笑着，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语气感慨：

”懂事的年轻人，如今不多见了啊。”

很快，少年咬破手指，逼出一滴精血，装作痛苦地运功，将神魂凝结成了魂珠，握于手心中，当然还有那一团药团。

炼制魂珠乃是修士的基本功，但神魂凝成的魂珠只能短暂离开人体，否则便和失去神魂后果相差不大。

白袍修士谨慎的用神识扫了眼，发现确确实实是魂珠无疑。

“拿来吧。”

修士笑容满面，神识提升本就不易，更何况这种上限提升，蚊子腿也是肉。

李郁慎浑身发抖地走近，双手握着魂珠。然而就在修士伸手来接的瞬间，他一反握猛地将泥团朝对方面门糊去！

“什么东西——”

但毕竟是练气大圆满，修士反应极快，瞬间运功护住双眼。泥团砸在面门上，却被那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挡住，簌簌往下掉。

果然！

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李郁慎已经做出了下一个动作——不是逃跑，而是向前跨出半步，膝盖狠狠顶向修士的小腹！

这一下完全出乎修士的意料之中，他的防御全在脸上。而且哪怕练气大圆满也只是练气期罢了，肉体没有脱离凡胎。

白袍修士被顶得身体前倾，本能地弯腰——

而李郁慎的手已经等在那里。

他将藏在袖中的第二团毒泥，整个拍进了他的衣领里！

冰凉又黏腻的，带着腐蚀性草药的泥团被拍碎，整个顺着脊背贴着皮肤往下淌。

“啊——！！”

修士惨叫起来，身体像虾一样弓起。

他本想运转灵力驱散，但根本不行——那种剧痛会让他在运功中途瞬间分神。修士只能拼命伸手去够后背。那毒泥正在腐蚀他的皮肤，火烧火燎的疼痛从脊椎一路蔓延到腰际。

李郁慎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修士疯狂的咆哮：“小杂种！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但他已经顾不上追了。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疯狂扭动，试图把衣服里的毒泥抖出来。

至少两个时辰内，他的后背都会像被人活生生剥了一层皮，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而两个时辰，足够李郁慎逃出这座山了。

应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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