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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昭决定过黄河。这个念头是在柳大旺家吃完了那顿白面饺子之后冒出来的。柳大旺的官司打赢了,三亩水田要回来了,张财主被村民撵跑了,他在柳湾村多待了好几天,确认张财主不敢再来报复之后,觉得是时候继续往南走了。祖父林昭说过,过了黄河往南,过了淮河再往南,就是浙江,就是桑家村,就是满山的萝卜地和村塾里娃娃们念千字文的声音。他把老马从土地庙后面牵出来,把马背上那条靛蓝粗布的旧褥子解下来,把药膏罐子、沈玉堂的胭脂盒和那面破铜镜都收进了包袱里。然后把马缰塞进柳大旺手里。
柳大旺站在村口攥着马缰,说裴少侠这马我不能要,你们往南走还有好几百里路,他腿脚不好不能走路,你把马留给我他怎么办。裴念昭把包袱背在肩上,说过了黄河就是开封府,开封府是大地方,到了那儿我再买一头骡子。这马腿也有点跛,驮不了两个人,留给你拉犁比我牵着它走更值。他把老马牵到柳大旺家的草棚里拴好了,又把马背上那床旧褥子叠好了放在石碾子上,然后走到土地庙门口蹲下来,把手放在沈玉堂那条往外撇着的右腿上,说我背你过河。
沈玉堂靠在神龛上,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上,歪着头看着裴念昭。这几天他早就发现了,这个人不敢正眼看他。每天早上给他换药的时候蹲在他面前低着头,把药膏放在指尖上焐热了涂在肛口边缘,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会轻轻颤一下。喂粥的时候把粥碗递到他嘴边,目光盯着粥碗不看他眼睛。背他去茅厕的时候让他趴在后背上,他用手托着他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手指攥得比平时紧,像是在忍什么。他以前看沈玉堂是正着看,板着脸说沈玉堂你过分了的时候也是正着看。现在他把目光移开了——不是嫌他丑,是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沈玉堂心里都清楚,这份清楚不是在诏狱里被夹棍夹出来的,是在南风院里被几百个客人操了无数遍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不是在炫耀,只是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
到了渡口,裴念昭把他放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把他的尿布换好了,把旧棉袄裹紧了,然后蹲在他面前把自己那件靛蓝短褐的袖口往上卷了卷,转过身,把后背对着他,说上来。沈玉堂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裴念昭的肩膀上,把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蹬在石头上,把头靠在裴念昭后颈窝里。他能感觉到裴念昭的后背在他胸口那两团软肉的挤压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他能从自己的大腿根感觉到裴念昭后背的肌肉在靛蓝粗布底下一寸一寸地绷紧又松开,他的脊背比平时更僵,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很重,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多想。他低下头把嘴唇凑近裴念昭的耳朵,轻轻叫了一声——念昭。裴念昭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右脚差点踩进泥滩上的一个水坑里。他把沈玉堂往上颠了颠,说干什么。沈玉堂把脸重新埋进他后颈窝里,闭上眼睛,说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他刚才在渡口边忽然觉得这人真傻——他明明知道只要自己用那套在南风院练了无数遍的功夫稍微挑逗一下,这个人就会忍不住把自己按在黄河岸边的芦苇荡里操得魂飞天外。可是他把这套功夫硬生生地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想用那些手段对这个人,不是对客人的撩拨,不是对恩人的报答,是一个人想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去面对另一个人。他从来不敢用自己的本来面目面对任何人,他的本来面目已经被诏狱夹碎过、被南风院碾烂过、被他爹从族谱上划掉了。可是此刻他趴在裴念昭的后背上,忽然想试试。
渡船靠在岸边,是个羊皮筏子,船老大蹲在筏子上抽旱烟。裴念昭把沈玉堂从后背上解下来放在筏子中间的木板凳上,又把包袱垫在他后背让他靠着筏栏,然后自己坐在筏子边上把横刀放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着筏子外面浑黄的河水。船老大把篙往岸边的泥里一撑,羊皮筏子慢慢往河心漂去。沈玉堂靠在包袱上歪着头看着裴念昭侧过去的后脑勺,看见他耳根是红的——不是被黄河风吹红的,是那种从皮肤底下往外蒸腾的、压也压不住的潮红。他忽然说——念昭,这几天你为什么不正眼看我。裴念昭没有回头,只是把横刀在膝盖上换了个方向。沈玉堂不等他回答又说,我在南风院被上百个客人看过,那时候没有一个人不正眼看我。他们正着眼看我——看我画眉毛,看我涂胭脂,看我把后穴掰开了说老爷您看这是奴才的屁眼。你看我的时候从来不像他们,你以前看我的时候是皱着眉的,像看一个做错了事的娃娃。现在你不看我了,是不是你觉得我变了。裴念昭把手放在横刀刀鞘上,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筏子下面的黄河水哗哗地响,船老大的篙在船舷上磕出有节奏的闷响。然后他说——是你变了。不是以前你画眉毛我不喜欢,那时候你把自己当小倌,你怎么笑我都不在乎。现在你不画眉毛了,替柳大旺写了状子,坐在村口替人写状子的时候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就是因为你笑得比以前好看,我才不敢看你。他侧过头看着筏子外面浑黄的河水,把手从刀鞘上放下来,用一种比平时更低更慢的声音补了一句——看你一眼,我就想做一件事。那件事我忍了很久了。你还没准备好,我不能做。
沈玉堂靠在包袱上,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上。他看着裴念昭侧过去的后脑勺上那几缕被河风吹乱了的碎发,看着他把手从刀鞘上放下来攥成拳又松开,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在南风院里听过无数客人说那些话——说他的屁眼好看,说他叫起来比母猫还好听,说想操他一整夜。从来没有人说——看你一眼,我就想做一件事,你还没准备好,我不能做。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轻轻按了按那块凸起的骨痂,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想要我。他刚才说了一半又收回去了。他知道我还没准备好,他在等我。等我不是用南风院教我的那套功夫去撩拨他,而是自己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我准备好了。他靠在筏栏上看着黄河对岸越来越近的渡口,把那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上,然后在心里对那个人说——念昭,你再等等我。我快了。我把柳大旺的状子写完了,下一个村子还有不识字的人。等我帮他们也写完,我大概就能告诉你我准备好了,他轻轻叫了一声——念昭。裴念昭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说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筏子靠上了南岸的渡口。裴念昭把沈玉堂重新背在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又迅速把头转回去了。“我们过河了。再走十天,就能到开封府。”
裴念昭怕了。他这辈子怕过很多东西——小时候怕祖父林昭的枯树枝拐杖敲在自己脑门上,长大后怕练刀的时候被祖父林昭看出偷懒,在南风院里怕自己忍不住拔刀把那些操沈玉堂的客人全砍了,在通州军营里怕沈玉堂又趁他不在的时候去勾引别的兵。可是那些怕都是有形状的,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知道怎么对付。他怕祖父的拐杖,就把刀多练几遍;怕在南风院里拔刀,就每天晚上擦刀把麻绳解下来洗了晾干再缠回去;怕沈玉堂去勾引别的兵,就把他一个人关在营房里,给他定规矩,用命令的语气说你是我的小倌只能给我一个人笑。这些怕都有一套应对的办法,像练刀一样有招有式。
可是现在他怕的东西没有形状。他怕沈玉堂叫他的名字。沈玉堂趴在骡背上,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骡子的鬃毛上,歪着头看着路边的芦苇荡,忽然轻轻地叫一声——念昭。就这两个字,没有老爷,没有奴才,没有南风院那套又软又细的腔调,只是很平淡地把这两个字从嘴唇间吐出来,像是在叫一个他很熟悉的人。裴念昭牵着骡子走在前面,听见这两个字从背后传过来,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被吓到的那种跳,是那种一个人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忽然叫了你的名字,你才发现原来你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一样。他攥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把麻绳攥得指节发白,没有回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等沈玉堂继续说下去。沈玉堂趴在骡背上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后颈上那几根被秋风吹乱了的碎发,然后又叫了一声——念昭,前头有棵枣树,树上的枣子红了。裴念昭抬头看了一眼路边那棵歪脖子枣树,说哦,我去给你摘两颗。他走到枣树下踮起脚尖摘枣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树太高,是因为沈玉堂刚才叫他那两声还在他耳朵里转,软软的,细细的,尾音往上飘,带着被宫刑之后雄性激素消退而特有的沙哑甜腻,和他以前叫老爷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不一样的是以前他叫老爷的时候,是在南风院正堂里招呼客人,声音里全是假笑和讨好。现在他叫念昭,声音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是叫他的名字。就是这种什么也没有,才让他更受不住。
他以前在南风院的时候,沈玉堂每天画眉毛涂胭脂,把后穴掰开了给客人看,用那种虔诚又陶醉的语气说老爷您看这是奴才的屁眼。他那时候看着沈玉堂这副样子,心里只觉得堵得慌,不是欲望,是心疼。后来在通州军营里,沈玉堂每天晚上用手碰他的小腹,隔着靛蓝粗布含住他的龟头,他也能忍住——因为那时候沈玉堂是用小倌对客人的方式在碰他,嘴唇碰到他龟头的时候还在发抖,不是在撩拨,是在讨好。他能推开他,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沈玉堂在碰他。可现在沈玉堂什么也不做,只是趴在骡背上叫他的名字,他反而忍无可忍。
沈玉堂趴在骡背上,把那只废了的左手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挑断手筋的暗红色横疤。他也知道裴念昭怕什么。他知道这人每天傍晚喂饭的时候都会发呆。那粥碗端在手里,眼睛看着自己张开的嘴,勺子举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送到嘴边来。他凑上去把粥抿进嘴里,他看见裴念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现在不唱南风院的小调了,偶尔会趴在骡背上高声念几句圣人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的嗓子还是那么软那么细,尾音往上飘的时候带着被宫刑之后特有的沙哑甜腻,可是念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四书五经,不是南风院正堂里那些艳曲。裴念昭听见他在骡背上念书,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以前在南风院里沈玉堂跪在金砖地上给客人舔鸡巴,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下贱。现在他在骡背上念圣贤书,也是真心实意地在念。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做得一丝不苟,他连念书都念得比村塾里那些摇头晃脑的娃娃更好听。沈玉堂念完了,趴在骡背上歪着头看路边的芦苇荡,忽然又唱起歌来。不是南风院小翠弹的那首《懒画眉》,是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民歌,调子很高很亮,像黄河边上那些拉纤的汉子在傍晚收工后蹲在船头上扯着嗓子喊的号子。沈玉堂的嗓子那么软那么细,唱这首高亮的民歌有点唱不上去,高音的地方破了好几个音,但他还是在唱——“天上桫椤是什么人儿栽,地上黄河是什么人儿开,什么人,打枣子,把羞害?红彤彤,心跳快——”他把最后一句唱完了,趴在骡背上喘了口气,然后自己笑了一声——不是假笑,是那种破音了以后觉得自己唱得难听,不好意思的笑。裴念昭牵着骡子走在前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救了——他宁可沈玉堂唱《懒画眉》,也不要在骡背上唱《小放牛》。《懒画眉》是南风院的艳曲,他可以告诉自己沈玉堂还没改过来,还能用命令的语气说沈玉堂你过分了,然后板着脸继续走路。《小放牛》是开封府的民歌,一丝丝淫荡的气息都没有,纯粹、干净,他连说他过分了的理由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堂——就那么一眼,然后又迅速把头转回去了。就是这一眼让他更怕了,沈玉堂趴在骡背上,歪着头看着他,远山眉今天没有画,胭脂也没有涂,露出一张瘦削而清秀的脸。那双深眼窝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什么让自己很心安的东西。嘴角那个笑不是对着客人,也不是对着恩人,而是对着一个自己很熟悉的人,那种不经意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上扬。他怕的就是这个。他自己浑身的欲火无处可泄,沈玉堂却毫无察觉地继续趴在骡背上,用那软软的嗓子哼着歌,看云、看草、看鸟,一派天真坦然。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沈玉堂已经好多了。他不再说下贱话了,不再画眉毛涂胭脂了,不再把后穴掰开对着你说老爷您看这是奴才的屁眼。他在骡背上念圣贤书,在黄河边替不识字的老百姓写状子,在村口被村民围在中间叫沈先生。他把他从南风院里带出来,带他看黄河看穷人,让他把他爹和族谱的事放下了,让他重新找到自己能做的事。他把该做的都做了,沈玉堂也确实变好了——可他自己也越陷越深了。他以前还能用“这个人还没准备好”当借口,把自己按在冰凉的河水里,现在沈玉堂已经准备好了,他自己倒还没准备好。沈玉堂趴在骡背上看着他后背上那把用旧布裹着的横刀,看着他攥着缰绳的手背上的青筋,忽然说——念昭,你什么时候才碰我。裴念昭攥着缰绳继续往前走。他不敢回头看沈玉堂,怕自己一看就再也忍不住了。“等你把那首《小放牛》唱完。”沈玉堂把那只废了的左手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上,把远山眉往上扬——“我唱完了。刚才最后那句是什么人打枣子把羞害——唱完了。裴念昭停下脚步,手背上的青筋全凸起来了,转过头看着趴在骡背上正歪着头对他笑的人。”你是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唱首歌给你听。你在前头走了一上午,一句话也没说,我看你闷得慌。那你要不要我重新唱一遍,这次我故意不唱完,留最后一句等你问我再唱。”裴念昭把缰绳换到左手上,右手抬起来——不是要打他,是把手伸到骡子背上,把他那只废了的左手从骡鬃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沈玉堂趴在骡背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被握过的手背,把它放在嘴唇上轻轻贴了一下。窗外黄河水还在哗哗地响,远处开封府的城墙隐隐约约地浮现在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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