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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们的距离》

2026-11-07 16:50 短篇章节 79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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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启诚从画室里消失了。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生病。他的座位空了一天、两天、三天。画架还靠墙立着,半开的颜料盒里,群青已经干裂。我去问李老师,李老师说,启诚不考美院了,专心准备文化课。

我“哦”了一声,回到座位上继续画。

那天下午的石膏像格外难画。光影不对,比例不对,哪里都不对。我放下笔,盯着那块干裂的群青看了很久。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画天空的时候总要用。

我们没有好好告别。

准确地说,我们根本没说再见。高考前最后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埋头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颗颗孤立的星球,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偶尔在走廊上遇见,他冲我笑笑,我也冲他笑笑,然后错身而过。

他的笑和平常一样,眼睛弯起来,尾巴轻轻晃一下。我什么都没问。

我该问的。

高考结束那天,阳光很好。考场外挤满了家长,有人捧着花,有人举着牌子。我一个人走出来,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启诚。

他背对着我,正往另一个方向走。我张嘴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就那么几秒钟的犹豫,他已经拐进巷子,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准考证,汗把纸边浸得发软。

算了,我想。反正暑假还长。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算了”,一算就是很多年。

--

暑假第三天,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启诚发的:“出来吃冰棍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好久没出现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他很久没有单独找过我了。

我回:“好。”

约在小卖铺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花坛边上,手里举着一分为二老冰棍。看见我,他扬起手晃了晃。

“给你。”

我接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冰棍已经开始化了,甜腻的水滴在手背上,黏糊糊的。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专心对付手里的冰棒。

蝉叫得很响。

“考得怎么样?”他先开口。

“还行吧。”我说,“你呢?”

“也还行。”他笑笑,“反正……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四个字,轻飘飘的,可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说的是高考,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问。我不敢问。

老冰棍吃完了,只剩下两根木片。他把木片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忽然说:“未乾,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画画吧。我想一直画画。”

“嗯。”他点点头,“你画得好,应该的。”

“那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写着“谢谢惠顾”的木片折成两段,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不知道。先上个大学吧,随便什么专业。”

我想说“你不是想考美院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天阳光太烈,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吧,”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太热了。”

我们就这样散了。没有约下次见面,没有说再见,就像两个普通的老同学,碰巧遇见,碰巧一起吃根冰棍。

--

后来我们又见过几次。

有时候是他发消息,有时候是我。内容都很简单:“去不去河边?”“去。”“要不要打游戏?”“要。”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比如他开始避着我画画。

上学的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画,共用一盒水彩,他的画笔不够了就借我的,我的纸用完了就用他的。可那天我去他家,他正对着窗户发呆,面前摆着速写本。我走过去想看,他下意识地用手盖住。

“画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随便涂的。”

他把速写本合上,塞进抽屉里。动作太快,快到有些心虚。

我没再问。

后来我偷偷看过那个抽屉,锁上了。一把小小的密码锁,不知道密码。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了秘密。

不是他的秘密,是我的。我不敢问他为什么不再画画,不敢问他艺考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敢问他是不是难过。我有一万个问题,但我一个都没问出口。

我怕问了,他就会哭。

我更怕问了,他不会哭,只是笑着跟我说“没事”,然后我们就真的没事了。

我不想没事。

--

七月末,最热的那几天,他约我去河边。

那条河我们从小玩到大,夏天摸鱼冬天滑冰。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我们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舒服得让人不想说话。

“未乾,”他忽然开口,眼睛看着远处,“你说,如果那年暑假可以重来,你想做什么?”

“哪年?”

“就是……”他想了想,“初二那年暑假。我们不是去抓过蜻蜓吗,你还掉水里了。”

我想起来了。那年夏天我们在河边抓蜻蜓,我为了追一只红色的,一脚踩空掉进水里。启诚吓坏了,跳下来把我捞起来,一路背回家。他的衣服也湿透了,可他还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一路走一路发抖。

“我想把你背回家。”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背我?你那时候那么矮。”

“所以是如果啊。”我说,“如果重来,我背你一次。”

他没接话。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真好。”

那天我们在河边坐到太阳落山。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他的侧脸镀着一层金边。他眯着眼睛看远处,浸在水里的脚踝被夕阳映得发亮。

我想给他画一张像。

就现在这个姿势,这个光线,这个表情。用我最擅长的笔触,把这一刻留下来。

可我没带画具。

可就算带了,我也不敢画。

我不敢让他知道,我一直在看他。

--

八月中旬,录取结果出来了。

我去了美院,他去了南方一所普通二本的普通专业。

他发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画室里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我点开,看见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恭喜?一路顺风?以后常联系?

说什么都奇怪。

最后我回:“哪个城市?”

他说了一个地名,我没听过。地图上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那很远。”我回。

“嗯。”他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脸。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跑的他,画画时咬着笔杆皱着眉头的他,艺考前一个月眼睛里全是光的他,那天在河边说“真好”的他。

这些他,以后还会见到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暑假快结束了。

--

后来的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我搬家了,我们的联系更少了。

临走前一周,他又约我出来。

还是老地方,七中教学楼的天台上。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给你。”他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护身符。小小的,椭圆形的,用红绳穿着。

“我自己整的,”他说,“不太好看,你别嫌弃。”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他挠挠头,目光垂下去片刻:“就是……想送。以后你画累了,看看它,就当休息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未乾,你要好好画。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

“那你呢?”

“我啊……”他想了想,“我就在远处看着你吧。看你画得越来越好。”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我想说“你也可以画”,想说“你别放弃”,想说“你比我画得好”。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时间不早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回去了。”

“启诚。”

他停下,回头看我。

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温柔。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那样,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想说很多很多。

我想说,谢谢你陪我过这个暑假。

我想说,我会想你的。

我想说,等我。

可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笑了,点点头:“嗯。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根红绳,攥了很久很久。

--

六年后我才想明白,那年夏天,他在练习怎么离开我。

他不再在我面前画画,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跟我说。他在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自己从我的世界里抽离。

因为他知道,我们要去不同的地方了。

他想让我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可他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很多年后,我们还会重逢吗?他是不是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喜欢画画的少年,我也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后面跑的未乾,然后只会在酒桌上碰杯,说着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某天下课后,我一个人走在街上,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问我:“如果那年暑假可以重来,你想做什么?”

我当时说,想背他一次。

现在我知道了,我想做的不是背他。我想告诉他,在我面前,不用假装没事。想告诉他,就算你去很远的地方,我也会记得你。想告诉他——

那年夏天,你送我的护身符,我一直戴着。

绳换了好几根,护身符也磨损得快看不清了。

就像你。

就像我。

就像那个错过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夏天。

--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对着画布发呆。教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调色板上的颜料已经干了大半,我盯着那块群青,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一条推送。

“城南新天地·汤泉生活馆 盛大开业!全场浴资五折,前100名到店赠送自助餐券!”

我划掉它,继续发呆。

过了两秒,又把手机拿起来。

五折。

城南新天地,离我这儿地铁三站路。

自助餐券什么的倒是无所谓,主要是……好像很久没有泡过澡了。

最近一直闷在工作室里,肩膀僵得厉害。上次出门买菜,遇见楼下的阿姨,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小伙子,你是不是好几天没睡觉了?眼圈黑成那样。”

我照了照镜子,好像是有点。

反正今天画不出来,不如出去转转。

我站起来,找了件干净无袖T恤换上,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学生证。毕业好几年了,也不知道还给不给用。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烈,我眯着眼睛往地铁站走。路过那棵大槐树,脚步顿了一下。

树还在,叶子比那年夏天更密了。花坛翻新过,贴了白色的瓷砖。有小孩蹲在旁边吃冰棍,举着那种五颜六色的雪糕,不是老冰棍。

我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站着,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窗外黑漆漆的隧道一段一段闪过,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这么多年了。

有时候想想,时间过得真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把那半米跨过去,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城南新天地是新开的商场,指示牌还很亮堂。我跟着导航找到那家汤泉生活馆,门口摆着花篮,红毯上洒着金粉。

前台小姑娘很热情:“先生几位?”

“一位。”

“好的,这边请。您的腕带,更衣室在左边,汤池在二楼。开业期间所有饮品免费,祝您体验愉快。”

我接过腕带,往里走。

更衣室里兽不多,有人在吹头发,有人刚泡完出来,裹着浴袍打着哈欠。我 找到自己的柜子,把东西放进去,换上浴衣。

手机被我塞进柜子前,亮了一下。又是一条推送,还是那家店的广告。

我没看,直接锁了柜门。

二楼。

桑拿在浴室最里面,水汽很大,看不清里面的状况。热气蒸腾上来,混着淡淡的硫磺味。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空空的。

一阵奇怪的触感从我的尾巴蔓延上来,我睁开眼,眼前的场景惊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啧,你在干嘛,把手拿开好吗。”我起身走到对面坐下,希望离这几个怪人远点。

可那个牛兽人还是不要脸地凑了上来。

我还想说些什么,坐在我隔壁的小猫突然站起身,拉住了我的手。

“他不愿意,你干嘛一直缠着人家!”

好熟悉的声音。我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启诚……

他好像没认出我,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们走吧。”他对我说。

“嗯。”我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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