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妆扮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眉眼间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精致。雪子端坐在镜前，手指缓缓抚过那支口红的管身，这是她三个月前特意从东京银座的百货公司买来的，色号叫“血樱”，店员说那是今年最受欢迎的颜色。她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飘散开来。

她微微仰起下巴，左手食指轻轻按住嘴角的皮肤，右手握着口红，沿着唇形一笔一笔地涂抹。血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刚凝固的血液。她抿了抿嘴唇，让颜色均匀地晕开，然后对着镜子微微侧过头，审视着自己的妆容。眉毛画得比平时更细更长，眼角微微上挑，眼影用了深紫色的烟熏，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而冰冷。

镜子里的女人很美，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雪子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短裙旗袍，领口绣着银色的暗纹，侧开衩一直延伸到几乎到大腿根部。她站起身，修长的双腿裹在黑色的丝袜里，脚踝纤细，踩着一双黑色的漆皮高跟鞋。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外面是傍晚时分的庭院，樱花正开得绚烂，粉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轻盈。

“姐姐……”

身后传来颤抖的声音。雪子转过身，看见樱子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开一件白色的和服。那是一件纯白无垢的和服，袖口和领口绣着淡粉色的樱花图案，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樱子的手指抚过布料，指尖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眶已经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怎么还没穿好？”雪子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樱子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细小的青色血管。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我……我有点害怕。”樱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雪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知道妹妹在怕什么，她们今天要做的事情，任谁都会害怕。但她不能害怕，她必须坚强，因为她要带着妹妹一起走，去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分离的地方。

“来，我帮你穿。”雪子站起身，拿起那件白色的和服。樱子顺从地站起来，脱掉身上的家居服，露出瘦削的身体。她的肩膀很窄，锁骨突出，肋骨在皮肤下隐约可见。雪子的手指滑过她的脊背，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还有那细微的战栗。

“冷吗？”雪子问。

“不冷。”樱子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雪子帮她把和服穿上，白色的布料裹住她的身体，袖口宽大，下摆很长，几乎拖到地面。然后她拿起那条粉色的腰带，绕在樱子的腰间，一圈又一圈，最后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她的手指在系腰带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滑过樱子的小腹，那微微隆起的弧度让她的手停顿了片刻。

“他……知道吗？”樱子突然问。

雪子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腰带。“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可是……”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泪水终于滑落，滴在白色的和服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姐姐，我是不是很脏？”

“不脏。”雪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永远是我最干净的妹妹。”

她拉起樱子的手，把她带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一个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妖艳而冷冽，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一个穿着纯白的和服，纯洁而脆弱，像一朵即将凋零的樱花。

“你看，我们多美。”雪子站在樱子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闻到樱子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那是她最喜欢的栀子花香。

樱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泪眼朦胧中，她看见姐姐的脸靠得很近，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她想起小时候，姐姐总是这样保护她，替她挡住父母的责骂，替她收拾闯下的祸事，替她挡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可是这一次，姐姐要带她走的路，她不知道能不能走下去。

“姐姐，我怕死。”樱子的声音颤抖着，泪水不停地滑落。

雪子把她转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不怕，姐姐会陪着你。我们一起去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没有伤害，没有痛苦，只有我们两个人。”

“真的吗？”

“真的。”雪子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樱子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相信姐姐，从小到大，姐姐从来没有骗过她。可是这一次，她的心还是跳得很快，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来，坐下，我给你梳头。”雪子拉着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木梳，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樱子的头发很长，又黑又直，像瀑布一样垂在背后。雪子一梳一梳地梳着，动作温柔而缓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姐姐，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每次我哭的时候，你都是这样给我梳头。”樱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

“记得。”雪子的手没有停，“你从小就爱哭，摔倒了哭，被骂了哭，连花谢了也要哭。”

“因为花谢了就看不到了啊。”樱子轻声说，“姐姐，你说樱花能开多久？”

“七天。”雪子说，“樱花的花期只有七天。”

“那我们呢？”樱子问，“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雪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永远。”

她放下梳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精致的发簪，一只上刻着樱花，一只上刻着雪花，都是银质的，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我们的约定。”雪子拿起那枚刻着雪花的发簪，插在自己的发髻上，然后拿起那枚刻着樱花的，轻轻插在樱子的发间，“好看吗？”

樱子抬手摸了摸发簪，点点头。“好看。”

“来，我帮你整理衣襟。”雪子绕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帮她整理和服的领口。白色的布料在她的手指间滑动，她细心地调整着每一处褶皱，让衣服服帖地包裹住樱子的身体。她的手指滑过樱子的锁骨，感受到那里的温度，然后停在她的心口。

“心跳很快。”雪子说。

“嗯。”樱子点点头，“姐姐的心跳也很快。”

雪子笑了，那是今天第一个笑容，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那我们就一起跳吧。”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口红，又给自己补了一遍颜色。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樱子，伸出手。

“准备好了吗？”

樱子看着她，看着姐姐伸出的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涂着血红色的指甲油。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慢慢伸出手，握住姐姐的手。她的手冰凉，姐姐的手也是冰凉的，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却似乎有了一点温度。

“姐姐，我们真的能在一起吗？”

“能。”雪子握紧她的手，“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她们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庭院里的樱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美。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你看，樱花在落。”雪子说。

“像血一样。”樱子说。

雪子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然后嘴角微微上扬。“是啊，像血一样红。”

她拉着樱子走向房间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扇门，通向地下室。雪子推开门，楼梯口一片黑暗，只有隐约的灯光从下面透上来。

“来，我们下去。”

樱子站在楼梯口，看着那黑暗的通道，身体微微发抖。她能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是铁锈和药水混合的气味，让她想起医院，想起那些冰冷的器械。

“姐姐，下面……有什么？”

“有我们的未来。”雪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樱子，你相信姐姐吗？”

樱子看着她，看着姐姐在月光下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熄灭前的最后一点余烬。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点点头。

“相信。”

雪子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她牵着樱子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地下室很宽敞，灯火通明。中央放着一张白色的床，床单干净整洁，旁边是一个医用推车，上面摆满了各种器具。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樱花盛开的场景，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整个画面，美得让人心碎。

樱子看着这一切，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姐姐已经跟她说过很多次了。她们会一起躺在那张床上，然后姐姐会给她注射一种药水，让她先睡过去，然后姐姐也会注射同样的药水，她们就会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害怕吗？”雪子问。

“害怕。”樱子诚实地说。

“我也害怕。”雪子说，“但是比起活着，我更害怕没有你的日子。”

樱子的眼泪再次滑落，她扑进姐姐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

“别说了。”雪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界太脏了。我们只是要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她松开樱子，走到推车前，拿起一支注射器，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她看着那支注射器，手在微微颤抖，但很快她就平静下来。

“来，躺下。”

樱子看着那支注射器，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但她还是顺从地走到床边，脱下木屐，躺了上去。白色的床单很柔软，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耳朵里，痒痒的。

雪子走到床边，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乖，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

樱子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姐姐，你先来，好吗？”

雪子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我要看着你睡着，然后我再去找你。”

“可是……”樱子还想说什么，却被雪子打断了。

“听话。”雪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让姐姐看着你，好吗？”

樱子看着她，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姐姐的手在抚摸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那样温柔。然后她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是酒精棉在擦拭皮肤。

“樱子，我爱你。”

这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一阵刺痛从手臂传来，紧接着是一种温暖的麻痹感，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在樱花树下玩耍，姐姐帮她系鞋带，姐姐在她生病时守在她床边，姐姐在她被欺负时站出来保护她……所有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那是姐姐的脸，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美丽。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脸，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樱子，醒醒。”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姐姐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另一支注射器。姐姐的脸色很苍白，但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姐姐……你还没走？”樱子的声音很虚弱，几乎听不见。

“我等你一起。”雪子说，然后她拿起注射器，刺进自己的手臂，缓缓推入药水。

她看着樱子，眼神温柔而坚定。“樱子，别怕，姐姐来了。”

樱子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只能看着姐姐慢慢倒下，倒在她身边，侧过身，伸手抱住她。

“我们一起走。”

雪子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樱子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她感觉到有人抱着她，很温暖，很安全。

“姐姐……”她呢喃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姐姐的怀里靠了靠。

窗外的樱花还在飘落，纷纷扬扬，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雪。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了那张白色的床，照亮了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风，还在吹着，吹起窗帘，吹起花瓣，吹起那些已经不存在的呼吸。

忽然，樱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刀光与血肉
地下室的灯光惨白，照在铺满白布的榻榻米上，反射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光泽。雪子跪在中央，墨绿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侧开衩的缝隙里露出黑色丝袜包裹的大腿，边缘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像是某种无声的烙印。她看着面前摆着的两把短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刀柄缠着白色的棉绳，已经被她反复擦拭过很多遍，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樱子跪在她对面，白色的和服下摆铺散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盯着那两把短刀，瞳孔微微收缩。她能闻到一股金属的腥味，混着白布上残留的漂白水气味，还有自己身上栀子花的香味，所有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雪子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起其中一把短刀。刀刃在她指尖翻转，寒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手，解开旗袍侧襟的盘扣。一颗、两颗、三颗，墨绿色的布料滑开，露出她平坦的小腹，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肋骨下心脏跳动的微弱起伏。

丝袜的边缘紧紧勒在她的大腿根部，留下一道深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雪子低头看着那道痕迹，手指轻轻抚过，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她想起那些夜晚，那些肮脏的手，那些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痕，那些让她恶心到呕吐的记忆。所有的痛苦、屈辱、愤怒，此刻都汇聚在指尖，化作一种冰冷的决绝。

“姐姐，不要……”樱子的声音颤抖着，泪水夺眶而出，滴在白色的和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雪子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樱子，别怕。姐姐说过，我们要一起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她握紧短刀，刀刃抵在自己小腹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但她没有犹豫，手腕一用力，刀尖刺入皮肤。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腹部传来，像是被火烧一样，她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鲜血从伤口涌出，沿着皮肤滑落，滴在白色的榻榻米上，迅速洇开，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

樱子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看着姐姐的鲜血，看着那刺目的红色，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雪子没有停下，她握紧刀柄，咬牙横向切割。刀刃划过腹部，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格外清晰，像是布匹被撕开。鲜血喷溅出来，落在她的丝袜上，落在旗袍的领口上，落在白色的榻榻米上，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她的手指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她没有倒下。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腹部裂开一道口子，红色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翻出来，然后是一些灰白色的东西——肠子，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黏腻，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她看着那些内脏，看着它们从自己体内滑出，落在白色的榻榻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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