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2 年 12 月 23 日深夜，敖德萨。

寒潮已经提前抵达了这座海港城市，海风裹挟着冰渣拍打在德尔别墅的落地窗上。明天，或者说几个小时后的黎明，一场将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起义就要爆发。但在那之前，在这个位于富人区却住着一群“不速之客”的别墅阳台上，时间仿佛凝固成了一块琥珀。

没有作战会议，没有地图推演。瓦列里·萨布林和 404 小队的四名成员挤在阳台的避风角，中间放着一只散发着暖意的便携式取暖器。

米什缇（G11）依然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茧，脑袋靠在莱娅（UMP45）的肩膀上，平时总是在睡梦中的她，今晚却罕见地睁着眼，银色的瞳孔倒映着远处港口微弱的灯火。

“明天之后，我们就不能睡懒觉了吧？”米什缇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担忧。

“如果赢了，你想睡多久都行。”莱娅轻轻抚摸着米什缇乱糟糟的头发，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戏谑的金色眼睛，此刻却温柔得像一汪静水。她没有戴那副伪装用的假笑面具，左眼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她失去至亲莱妮（UMP40）的烙印，是她在这个冷酷世界挣扎求生的证明。

“如果不赢呢？”莱娜（UMP9）坐在地毯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

“那就一起变成废铁咯。”可露凯（HK416）靠在栏杆旁，手里握着一罐温热的啤酒，语气依然带着习惯性的带刺，但却没有了平日的尖锐。

一阵沉默在五人之间蔓延。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沉重得让人鼻酸的默契。

莱娜忽然吸了吸鼻子，侧过头看向萨布林：“政委……其实我一直没敢问。我们这样的人形……真的配得上你说的那个未来吗？”

萨布林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热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干净。”莱娜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不再是那个元气满满的“9 妹”，而是一个背负着罪孽的孩子，“在遇到 45 姐之前，为了不被拆解，为了活下去……我在黑市里帮那些人形贩子做事。我当诱饵，我也帮忙搬运过同类的尸体……我是帮凶。”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像我这样的坏孩子，真的可以成为那个‘美好世界’的一部分吗？”

莱娅的手微微一僵，随后更加用力地揽住了身边的妹妹和米什缇。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从蝴蝶行动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为了复仇，为了生存，她变成了唯利是图的雇佣兵，满手污泥。

“那我呢？”可露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似乎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表情，“我是格里芬的弃子。被制造出来，被训练成精英，然后像垃圾一样被踢开。在遇到你们之前，我差点就在回收厂里被压成方块了。我是一个……连造物主都不要的失败品。”

米什缇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是……被扔在路边的垃圾。如果不是你们捡到我……”

萨布林看着她们。

这一刻，她看到的不是身怀绝技的战术人形，不是冷酷的杀手。

她看到了四个遍体鳞伤的灵魂。

丧亲的痛苦、被遗弃的绝望、为了生存而被迫作恶的愧疚、自我价值被否定的虚无。她们是被这个旧世界咀嚼后吐出来的残渣，是系统里本该被删除的错误代码——404 Not Found。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萨布林轻声问道。

四个少女都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敖德萨最脏的一条巷子。”萨布林的回忆穿透了几个月的时光，“米什缇被那两个人类盗卖者踩在脚下，快要被拆了。可露凯拿着没有子弹的枪在对峙，莱娅和莱娜在暗处观察。”

“那时候，我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我什么都不懂。”

萨布林站起身，走到她们中间，蹲下身，视线与她们齐平。

“但我做了一件事。”

“你开枪了。”莱娅接话道，眼神复杂，“你毫不犹豫地拔出枪，打死了那两个人类。为了救一个人形。”

“是的。”萨布林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温暖的火光，“在那一刻，在那个充满了机油味和恶意的巷子里，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不只是为了救米什缇。我是为了救‘人’。”

萨布林伸出手，先是握住了莱娜颤抖的手，然后是可露凯冰冷的指尖。

“莱娜，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被迫求生，那不是你的罪，那是世界的罪。明天之后，我们就是要去审判那个逼良为娼的世界。”

“可露凯，你不是失败品。你是最锋利的剑，只是旧世界配不上你的锋芒。”

“莱娅，你的伤疤不是耻辱，那是你反抗命运的勋章。”

“米什缇，你不是垃圾，你是我们要守护的珍宝。”

萨布林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语气坚定得如同誓言：

“你们问我，美好的世界里有没有你们的位置？”

“错了。”

“不是那个世界‘接纳’你们。”

“而是——如果没有你们，那个世界根本就不算‘美好’。”

可露凯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她咬着嘴唇，试图维持最后一点高傲的伪装，但眼泪却不听话地从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划过脸颊，滴落在她视若生命的步枪上。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流泪。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归处”。

莱娜早就哭成了泪人，扑进萨布林怀里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过去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米什缇虽然没哭，但她默默地伸出小手，抓住了萨布林的衣角，死死不肯松开。

就连一向冷静腹黑的莱娅，也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角滑落一道晶莹的痕迹。

“真是的……”莱娅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嘴角却挂着释然的笑，“政委，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是啊。”萨布林任由她们抱着，感受着这些钢铁之躯传来的温度，“正因为我们五个都是本该消失的‘怪人’，都是这个世界的‘错误’，所以我们才能聚在一起。”

“我们是 404 小队。”

“在这个旧世界查无此人。”

“但新世界的大门，将由我们亲手撞开。”

那一夜，敖德萨的风依然寒冷，但在那个小小的阳台上，五颗心紧紧贴在了一起。她们互相舔舐伤口，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确认了彼此就是照亮前路的灯塔。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她们擦干了眼泪，拿起了武器。

那是为了不再流泪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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