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学院篇】
第三十九章
败者的胜利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千里与他的阿勃梭，静坐在一间临时安排的静室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经过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精灵联盟的大部分设施都需要重建，尽管损失的资金堪称天文数字，那位负责人却再没有哪怕半句怨言，只是沉默而高效地协调着一切。
因为与千里一样，他也清晰地看到了这场战斗背后所蕴含的重量。这些物质的牺牲，是为了投资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磅礴的“未来”。
“怀特，这七天，你想明白了些什么吗？”千里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嗯……”白色的幻兽沉吟着，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回到了那片废墟战场。“那个人类，还有他的路卡利欧……他们好像，不怕死。”
千里闻言，饶有兴致地抬起头：“哦？为什么这么说？”
“在与那只路卡利欧战斗时，我感受不到它对死亡的畏惧，他也不怕疼，过去的敌人，无论多么强大，在遭受重击的瞬间，身体都会本能地产生一丝僵直或退缩，留下哪怕转瞬即逝的破绽。但路卡利欧没有，除了物理规律无法违背的硬直，它的攻势就像永不停歇的海啸，它像个疯子，好像...”
“好像什么？”千里引导着它。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这家伙并非不怕死，它只是将‘胜利’这个目标，抬高到了超越生死的位置。在那个时刻，疼痛、受伤、乃至死亡本身，都被它彻底无视了，这就是它与我们以往所有对手的本质区别。”
它的语气逐渐变得肯定：“无论是荒野中为生存而战的捕食者，还是训练师麾下为荣耀而战的精灵，它们的战斗目的，总归围绕着‘生存’或‘欲望’。但那个少年和他的队伍不同……他们的意志，仿佛凌驾于生物本能之上，这就是为什么，在之后的两场战斗中，即便我们纸面实力占据绝对优势，却依然只能勉强战平。”
怀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自省：“当然，其中也有我自身精神不集中的缘故……但对方制胜的关键，就在于那燃烧生命般的意志力，凭借这股意念，他们做到了在我们认知常理之外的事情。我们那场战斗得目的仅仅是一个胜利而已，但对方得目的远远大于一个胜负，仅此而已！”
看着伙伴终于拨开迷雾，触及了问题的核心，千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看，我早就说过，即便在你认为心智懦弱低劣的人类身上，你依然能学到超乎想象的东西。”
锐德不记得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最后的意识，是坠落时并未触及冰冷的坚硬，而是落入一个熟悉的、坚实的怀抱。
此后的一周，他沉沦于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
有些支离破碎，毫无逻辑；有些却仿佛浸透着温柔的慰藉，最清晰的，是一个身影——那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冲他笑了笑。
锐德总觉得那人有些不同，却又难以言喻，那人身上具备着常人所没有的东西，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如果硬要形容...那便是，神性。
猛然间，锐德醒了。
眼帘睁开，映入视野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夜灯。
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那些梦境散发着时光沉淀的陈年感，恍如隔世，他缓缓坐起身，目光扫向身边：他所有的伙伴，都在这里。
奎科尔、伊娃、里欧、萨莎、火花，还有躺在另一个病床的蕾菈，它们都以各自的姿态守候着，等待他的苏醒。
“锐德？你醒了？”
波导的重新流转便是信号。几乎在锐德恢复意识的瞬间，里欧便睁开了眼睛，随着里欧的苏醒，如同连锁反应，奎科尔、伊娃、火花和萨莎也相继醒来。
“...”
“...”
“...”
“...”
“...”
“...”
“...”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夜灯微弱的光芒流淌，锐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许久，才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
“奎科尔，你知道我那时……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知道，但不确定。”奎科尔的回应沉稳如旧。
“因为在我心里，你们的位置，高于我自己的生命。”锐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有一天，必须在我死和你们死之间做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所以，里欧之前指出的那个‘臭毛病’...我估计是改不了多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伙伴的面庞，轻声说道：
“当然，我也不想改，我太喜欢你们了。”
这句话如同拥有魔力，让在场的所有精灵，包括奎科尔和里欧这样的硬汉的脸上都瞬间泛起了不同程度的红晕。
锐德这毫无预警、直白到近乎笨拙的告白，让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尴尬。
“你还好意思说我是倔驴！你自己不也一样！”最终，还是伊娃这个大嘴巴跳出来打破了这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她从奎科尔的头顶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锐德腿上，“改不了就不改呗，不是挺好？反正咱们在场的，谁还没点毛病了？”
她开始如数家珍：“你看萨莎，完全不会战斗，也不喜欢战斗，不也跟咱们走到现在了？火花这个二愣子有点战斗智商，但跟奎科尔的肌肉脑子一样，都是一根筋，什么事儿都慢半拍才能转过弯！里欧这家伙是聪明，战斗也比我强我承认，但这货根本不会交际，说话从来不看人脸色！至于你，跟我一样，都是个倔驴脾气的死样！”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在宣读一篇“问题家庭”的宣言。
“这些问题我们好像都尽力去改了，但根本改不掉！我看咱们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还能怎么样？互补呗！ 你这傻子说可以为我们去死，那我们也就可以为你去死！大家用生命来互相保护，这不就扯平了？你说你太喜欢我们了...”
伊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我们...也一样...很喜...喜...喜...欢你...”
看着她那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锐德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苏醒后不久，锐德便做好了返回神奥的准备，在登上前往枯叶市的航班前，他拨通了竹兰的领航员。
“锐德？你怎么样了？我听说你那边发生的事情了。”竹兰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额...老师，”锐德顿了顿，“我的第一场考试，应该是不及格了吧？”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虽然联盟主管汇报时并未明确战斗结果，但锐德这声“老师”以及他话语中的意味，让竹兰瞬间明白：在那场与千里的对决中，虽然报告中是写的平手，但锐德从心理上却认定了自己是败者。
“你这小子，”竹兰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连坐船都能坐错，是不识字还是怎么回事？别说现在，从你踏上关都大陆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及格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不过，这次阴差阳错也算是一场机缘，你误打误撞竟接连撞破了两桩大事。不过你能平安回来就是万幸，人没事好！”
“嗯...”
“具体的事情，等你回来再详谈，不过听着，锐德，经过这次，我正式要求你今后绝不能单独行动了。”竹兰的语气变得严肃，“坂木背后的组织非常危险，他们的体量虽无法与精灵联盟正面抗衡，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这个世界的阴暗面远不止一个火箭队。你在红莲岛的事件中已经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里，在拥有足以自保的实力之前，你回来后，行动范围最好能在我、千里、阿渡或大吾四人之一的附近。”
“嗯，我尽量。”
“你回来的航班会有大批精灵护航，千里也会在机上陪同，有他在，坂木不敢，也未必有能力轻举妄动，返回神奥的航程，联盟同样会派遣专员随行。”
就在竹兰交代的同时，千里高大的身影已然登上飞机，在锐德对面的座位坐下。锐德又与竹兰简短交流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尽管曾在休息室有过一番深谈，但锐德与千里之间，还远称不上熟络。然而，就在航班即将抵达枯叶市，准备转机时，锐德却主动打破了沉默。
“千里先生，谢谢您答应与我进行那场精灵对战。”
“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千里温和地笑了笑，“我的伙伴们，也从你和你的精灵身上学到了很多。在休息室你向我提问之前，我就有所察觉，你渴望与我一战，是想从我和我的战斗中，确认某种答案，对吧？你当时的眼神告诉了我这一点。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执着到那种程度。”
“...”
“这个，给你。”
看着千里递到面前的东西，锐德瞬间愣住了。
那是一枚徽章，通体呈现均衡的银灰色，结构精妙，仿佛一座永恒的天平，这正是全世界训练师公认的含金量最高，最难获得的道馆徽章：天秤徽章！
“我不能要！”锐德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急促，“我没有战胜您...我没有资格获得这枚徽章。”
“拿着吧。”千里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伸手将徽章塞进了锐德的手心，“我和几位冠军都商议过了，关都地区，你暂时绝不能再踏足，如果我没猜错，你接下来的目标，本该是丰缘地区，对吧？”
他注视着锐德的眼睛，继续说道：“如果你想参加世界天梯赛，前提是必须获得至少一个联盟大赛的冠军，而参与联盟大赛的硬性条件之一，便是集齐八枚徽章，所以，不过你想不想，原则上来说你需要它。”
千里的目光中带着前辈的期许与战书般的锐利：
“如果你真心想要一场复仇之战...那么，我们在石英高原的联盟大会上再见！”
听到千里这番话，锐德微微一笑，不再推辞，郑重地将那枚沉甸甸的天秤徽章收进了背包。
“千里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的艾路雷朵不仅仅是没有参战吧？您甚至没有借助它的力量进行精神链接，而是让阿勃梭鲁代为传达指令，对吗？”
“眼光很准。”千里赞许地点了点头，“让艾路雷朵上场意义不大，你的波士可多拉在与超梦的战斗中，已经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至于为何不用它辅助链接……”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傲然：
“5v5，就是5v5。我不想作弊，仅此而已。”
看着眼前这位秉持着自身信念与骄傲的顶级训练家，锐德由衷地笑了，这是自红莲岛的悲剧以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释然与开阔。
他来到人类社会才多久？这段时光，甚至不及他生命的百分之一，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光阴里，他收获了此前十数年都未曾有过的成长。
尽管与千里一战他未能取胜，但他输得心服口服，并从中汲取了无比宝贵的经验。
或许，选择踏入这个世界，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航班抵达目的地，由于千里并不擅长海洋作战，联盟此次派遣了另一位更精通水系的专家前来护航——或者说，是一位为了自我修行，已将道馆交由姐姐管理的前道馆馆主。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带着些许别扭的神情出现在眼前时，锐德不禁有些愕然。
“是你？小……小霞？”
少女甩了甩马尾，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
“我要跟你一起先去神奥了。我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你要照顾我哦。”

-【精英学院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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