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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1
拷问室的门重重关上,铁锁扣合的声响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消散。伊部独自悬在横梁下,油灯的火苗在门扇关合带起的风中摇晃了几下,墙壁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像一头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巨兽。
汗水还在淌。从她的额头滚落,沿着鼻梁的弧度滑到鼻尖,在那里悬停片刻,然后滴落。更多的汗水从她的腋窝涌出,顺着肋骨的线条往下流,汇入腰侧那道深深的鞭痕里,和血水混在一起,沿着大腿内侧的曲线蜿蜒而下,最后滴落在脚下的火盆中,嗤嗤作响。拷问室里的温度高得吓人,炭火烧得正旺,热浪从下往上翻涌,烤得她的小腿和脚踝的皮肤发红发烫,那些被烫出的水泡在高温下一个个破裂,流出透明的液体,又被热气蒸干,留下一层薄薄的痂。
伊部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深沉。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肌肉过度疲劳后的本能反应,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她在数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算一次,每数到一百就重新开始。这是她自己发明的法子——把注意力集中在简单的数字上,就能把疼痛推到意识的边缘,让它变得像远处的雷声一样,虽然还在响,却不再那么刺耳。
她已经数了六个一百。也就是说,她在这个火盆上面吊了大约半个时辰。
恶狗走了之后,拷问室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但这种寂静比鞭打更折磨人,因为寂静给了她思考的时间,而思考是最危险的。一旦开始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比如太子殿下到底逃出去了没有,王后娘娘在冷宫里有没有被虐待,比如她自己还能撑多久——她的意志就会开始动摇。
所以她选择数数,把大脑清空,只留下数字。
但恶狗最后那句话还是在她脑海里扎了根,像一根刺,怎么拔都拔不掉。
“太子殿下已经被抓住了。”
她知道那是谎话。她审了恶狗整整三个月,把他所有的习惯都摸透了。这个人撒谎的时候右眼会不由自主地眨一下,那是他控制不了的生理反应,就像有些人紧张时会咬嘴唇一样。刚才恶狗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右眼眨了两下。
他在撒谎。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如果太子殿下真的已经被抓住了,他根本不需要撒谎,直接把太子押到她面前就行,那比任何酷刑都管用。他撒谎,说明太子殿下还没有落网,说明他急了。
伊部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拷问室里的陈设。这间屋子她来过无数次,只不过以前她是站在审问者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鞭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囚犯。她记得那些人哀求的样子,记得他们痛哭流涕的样子,记得他们为了减轻痛苦什么都肯招供的样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挂在这些铁链下面。
但她并不后悔。
如果让她重新选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三天前的夜里,黑女的人突然包围了东宫,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要搜查谋反的证据。伊部当时正在值夜,她看到那些禁军冲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了——黑女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她立刻让心腹护卫护着太子从密道离开,自己则换上太子的衣服,在东宫里跟禁军周旋了整整一刻钟,给太子争取了足够的逃跑时间。
等禁军发现她不是太子的时候,她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了。密道的入口被她亲手封死,知道密道的人只有她和太子,她不会说,太子也不会说。禁军搜遍了整个东宫,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好把她带走交差。
黑女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她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能证明王后和太子谋反的证人。伊部作为太子最信任的护卫队长,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只要伊部在供词上签字画押,黑女就能拿着这份“铁证”去皇上面前告状,把王后和太子彻底打入地狱。
所以黑女把伊部交给了恶狗,让这个跟她有深仇大恨的人来审她。
恶狗当然不会让她好过。
从她被吊上横梁的那一刻起,恶狗就开始了他的折磨。先是鞭子,蘸了盐水的鞭子,一鞭下去皮开肉绽,盐水渗进伤口里,那种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在伤口里搅动。然后是烙铁,烧得通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皮肉瞬间焦黑,那股烧焦的气味钻进鼻腔里,让人想吐。接着是夹棍,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夹在竹片里,用力收紧,竹片上的倒刺扎进指缝里,疼得她几乎咬碎牙齿。
但这些都是皮肉之苦,她能忍。
最难忍的是恶狗用言语刺激她的时候。那个阉人太了解她的弱点了,他知道她最在乎的是什么,所以故意说太子被抓了,说王后在冷宫里被虐待,说她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的。他想从心理上击垮她,让她崩溃,让她绝望,然后乖乖签字。
他错了。
伊部在宫里活了四十年,见过太多风浪。她见过王后被诬陷时淡然自若的样子,见过太子在朝堂上被群臣围攻时面不改色的样子。那对母子教会了她一件事——在皇宫里,越是危难的时候,越要保持冷静。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
所以她咬着牙扛住了所有的折磨,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甚至故意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恶狗,让他觉得自己的折磨毫无意义。这是她的战术——让恶狗怀疑自己的能力,让他开始动摇,让他觉得自己永远都打不垮她。
从恶狗刚才离开时那个表情来看,她的战术奏效了。
但伊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恶狗不会放弃,他明天还会来,带着更残忍的刑具,带着更恶毒的手段。而且黑女也不会一直等下去,她需要尽快拿到供词,好趁热打铁把王后和太子彻底扳倒。如果伊部一直不开口,黑女很可能会失去耐心,直接派人去抓太子。
那才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她必须撑住,撑到太子殿下安全抵达边境,撑到勤王的军队集结完毕,撑到局势发生逆转。她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五天,也可能是十天半个月。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倒。
想到这里,伊部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她数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字。她的身体还在疼,那些伤口在盐水和高温的双重刺激下不断地跳动、抽搐,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钻来钻去。她的大腿内侧被火盆烤得通红,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她的后背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有些深的伤口能看到底下白色的筋膜。她的胸口那个烙铁留下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焦黑的皮肤周围已经肿起了一圈红晕。
但她的意识依然清醒。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汗水的分泌正在减少,说明她的身体开始脱水。肌肉的颤抖越来越频繁,说明她的体力正在透支。伤口的流血速度在加快,说明她的凝血功能开始出现问题。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但她别无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拷问室里的光线始终没有变化,油灯一直燃烧着,炭火也一直燃烧着,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伊部只能靠自己的呼吸次数来估算时间,大概又过了两个时辰,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干裂,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剧烈的刺痛。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拷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伊部立刻警觉起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盯着那道门缝,看到一只眼睛贴在缝隙里,正朝里面张望。
那只眼睛很小,眼珠发黄,周围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带着一种老鼠般的警惕和狡黠。伊部认出了那双眼睛——是负责看守拷问室的老太监,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公公。这个人平时负责给囚犯送饭送水,偶尔也帮着打下手,是拷问室里最低等的杂役。
赵公公确认了伊部的状态之后,把门推开一些,侧着身子挤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关上门,快步走到伊部面前,压低声音说:“伊部大人,喝口水吧。”
伊部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赵公公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连忙解释道:“是黑妃娘娘让我来的。她说大人您要是渴了,就给您送点水,免得您还没招供就先渴死了。”
黑妃娘娘?
伊部心里冷笑。黑女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会有这么好心?她巴不得自己早点死,好重新换一个更容易控制的证人。这碗水里肯定加了东西,不是软骨散就是迷魂药,喝下去之后她就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了。
但她实在太渴了。
那种渴不是普通的渴,而是从喉咙到胃再到肠子,整个消化道都在燃烧的渴。她的舌头已经肿了起来,贴在口腔上颚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火。她的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被她自己舔掉,然后又渗出来。
伊部看着那碗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吞咽声。
赵公公见她一直不开口,也不着急,只是端着碗站在那里,耐心地等着。他的态度恭恭敬敬,就像当年伊部还是护卫队长时他见到她的样子。
“伊部大人,您放心,水是干净的。”赵公公说着,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到她嘴边,“您看,没毒。”
伊部看着他喝下去的那一口水,喉咙又是一阵痉挛。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已经干得发不出声音了。她只能用下巴指了指碗,示意他喂她喝。
赵公公连忙把碗凑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倾斜碗沿,让水流进她的嘴里。
水一接触到舌头,伊部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那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干裂的舌头滑进喉咙,滋润着每一个干涸的细胞,那种舒爽的感觉几乎让她呻吟出声。她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到胸口,和血水混在一起。
赵公公等她喝完了整碗水,才把碗收回来,用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低声说:“伊部大人,您受苦了。”
伊部喝了水之后,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深吸一口气,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赵公公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太子殿下已经安全了。昨天夜里,殿下带着三十个亲卫从密道出了城,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清河关。”
伊部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赵公公那双发黄的眼睛,想从他眼神里找到撒谎的痕迹,但赵公公的表情很真诚,不像是装的。而且她知道,赵公公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从不掺和任何派系斗争。他今天冒着风险来给她送水,还告诉她这个消息,说明他确实是站在太子这边的。
“你怎么知道的?”伊部追问。
“老奴有个侄子,在清河关当守军。”赵公公压低声音说,“今天早上他托人带信进来,说昨天晚上有一队人马从关外经过,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骑着一匹白马。老奴猜,那应该就是太子殿下。”
伊部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子殿下安全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股暖流,从她的心口涌向四肢百骸,让她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攥紧单杠,把自己往上拉了一寸,让肩膀的负担稍微减轻一些。汗水从她的腋窝涌出来,顺着肋骨的线条往下流,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赵公公看着她这副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到伊部面前:“伊部大人,您擦擦汗。”
伊部没有接。她看着赵公公,用沙哑的声音说:“赵公公,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大人请讲。”
“去告诉黑妃娘娘,就说我愿意招供。”
赵公公愣住了,手里的手帕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伊部,满脸不可置信:“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招供。”伊部重复了一遍,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要她亲自来听。她不来,我一个字都不说。”
赵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伊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拷问室,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拷问室重新陷入沉寂。
伊部独自悬在横梁下,看着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当然不会真的招供。
但她需要争取时间,需要让黑女以为她快要撑不住了,需要让黑女放松警惕。只要黑女亲自来拷问室见她,她就有机会做点什么——比如,在黑女靠近的时候,用脚踢翻火盆,引燃整个拷问室,把黑女和她一起烧死在这里。
她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但黑女必须死。
只有这样,太子殿下才能安心起兵,王后娘娘才能沉冤得雪。
伊部闭上眼睛,重新开始数数。这一次,她数得更慢,更稳,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淌,伊部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很急促,像是有人踩着碎步在走廊上疾行。伊部猛地睁开眼,全身的肌肉再次绷紧,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不是黑女。
来的是恶狗。
恶狗穿着一件崭新的太监服饰,腰间的玉带在油灯下闪烁着幽暗的光。他的脸上挂着一副得意的笑容,嘴角向上咧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那是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要屈服时才会有的兴奋。
“伊部大人,听说你愿意招供了?”恶狗走到伊部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终于想通了?”
伊部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恶狗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球,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
恶狗见她不说话,也不着急。他绕着伊部走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那些伤痕上扫过,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伸手摸了摸伊部后背上一道深深的鞭痕,指尖触碰到伤口边缘的嫩肉,伊部全身一颤,咬紧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
“啧啧,这伤可不轻啊。”恶狗收回手指,看着指尖上沾着的血迹,伸出舌头舔了舔,“伊部大人,您这身子骨还真是硬朗。换了一般人,早就撑不住了。”
伊部深吸一口气,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要见黑妃娘娘。”
“黑妃娘娘很忙,没空来见你。”恶狗摇了摇头,“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我代娘娘来听你的供词。”
“我说了,她不亲自来,我一个字都不说。”
恶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伊部,眼神渐渐变得冰冷:“伊部,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的。”伊部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黑妃娘娘想要我的供词,就得亲自来。否则,你们永远都别想从我嘴里得到一个字。”
恶狗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盯着伊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好,我这就去请娘娘。”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伊部一眼,“伊部,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伊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恶狗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铁门再次关上,拷问室重新陷入沉寂。
伊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像是要冲破皮肤的束缚。她的双手攥紧了头上的铁链,铁链发出嘎嘎的声响,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
她知道黑女一定会来。
黑女太想要她的供词了,太想扳倒王后和太子了。只要有一线希望,黑女就不会放过。而伊部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希望,把黑女引到这里来。
然后,同归于尽。
伊部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脚下的火盆上。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焰在跳跃,热浪从下往上翻涌,烤得她的皮肤发烫。她计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如果她用尽全力摆荡身体,应该可以在脚尖踢到火盆的同时,让身体的重心保持稳定。
她需要精确的计算,不能有任何差错。
因为她只有一次机会。
伊部深吸一口气,开始活动自己的双腿。她的双腿已经被吊得太久,肌肉有些僵硬,膝盖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活动着腿部的肌肉,让血液重新流通,让关节变得灵活。
就在她活动双腿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脚步声更重,更有力,还夹杂着金属的碰撞声——那是甲胄的声音。
伊部的心猛地一沉。
黑女来了,而且带了护卫。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黑女,穿着一件黑色的锦袍,头上戴着金钗,脸上挂着一副冷傲的笑容。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卫士,腰间挂着刀,眼神警惕地盯着伊部。
黑女走到伊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伊部,听说你愿意招供了?”
伊部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黑女的眼睛。
黑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怎么,见到本宫还不下跪?”
“我被吊在这里,怎么下跪?”伊部的声音沙哑而平静,“黑妃娘娘要听供词,就请靠近一些,我好说给你听。”
黑女警惕地看着伊部,没有动。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护卫,示意他们上前。
两个护卫走到伊部面前,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黑女这才放心地走上前,站在伊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说吧,本宫听着。”
伊部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娘娘,你知道吗?”伊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
黑女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种人,就应该下地狱。”伊部说完,猛地一蹬腿,整个身体像钟摆一样往前荡去。她的脚尖精准地勾住了火盆的边缘,用力一掀——
火盆翻倒,燃烧的炭火洒了一地,火星四溅。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拷问室,橙红色的火焰在地上蔓延,点燃了地上的稻草和木屑。
黑女尖叫一声,往后退去。两个护卫也慌了神,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本能地往后退。
但伊部没有停下。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摆荡,身体像一只展翅的鹰,朝黑女扑了过去。她的双手还被铁链绑着,但她的双腿获得了自由。她的膝盖撞在黑女的胸口,把黑女撞倒在地,然后她的身体重重地压了上去。
黑女在她身下挣扎尖叫,但伊部的身体太重了,像一座山一样压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火焰在她们周围蔓延,黑烟升腾,呛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护卫想要上前救人,但火焰已经封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部和黑女被火焰包围,听着黑女凄厉的尖叫在拷问室里回荡。
伊部趴在黑女身上,感受着火焰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感受着自己的皮肤在高温下开始起泡、破裂,感受着生命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逝。
但她并不害怕。
她的嘴角依然挂着笑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远处,似乎传来了战鼓的声音。
章节 2
铁门上的锁芯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拷问室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掉进了深井。伊部抬起头,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落,在锁骨处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然后滴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铁门,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虽然已经被折磨了整整一个时辰,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但她的警觉性依然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狭长的光带。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轻巧而迅速,像一只潜入夜色的野猫。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头上裹着一块深色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被吊在中央的伊部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伊部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她手下的一个侍女,名叫小翠,平日里负责给她送饭洗衣,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今年才十六岁,进宫还不到两年。她记得小翠的手很巧,每次给她缝补衣服时,针脚都细密整齐,像一条条整齐的蚂蚁。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小翠快步走到伊部身边,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细小的钥匙,开始撬伊部脚踝上的铁箍。她的手指在颤抖,钥匙在锁孔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小翠,你怎么来了?”伊部压低声音问道,喉咙因为干渴而沙哑,声音像砂纸摩擦石头,“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走,被人发现你就没命了。”
小翠没有抬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嘴唇哆嗦着说:“护卫长,是太子殿下让我来的。殿下他……他已经被软禁在东宫了,黑妃娘娘的人把东宫围得水泄不通,不准任何人出入。殿下想办法让人传了话出来,说一定要救您出去,说您不能死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铁箍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伊部的心脏猛地抽紧,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太子被软禁了?她离开东宫的时候,太子还在书房里批阅奏章,她还记得他抬起头对她微笑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局势就恶化到了这种地步。黑女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她咬了咬牙,下巴的肌肉绷紧成一条坚硬的线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殿下还好吗?”她问,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的光芒,像黑暗中的一颗星星。
“身体还好,就是急得不行。”小翠终于撬开了第一个铁箍,哐当一声,铁箍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让我告诉您,他已经派人去找兵部的张尚书了,张尚书是殿下的老师,手里握着京畿卫的兵符。只要张尚书能带兵进宫,就能扭转局面。但在那之前,您必须活着,不能招供,不能死。”
伊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满了血腥和铁锈的味道。她知道太子说的是对的。只要她不招,王后和太子的罪名就无法成立,黑女就无法名正言顺地废黜太子。但如果她招了,哪怕只招一个字,太子和王后就会万劫不复,整个王朝都会陷入动荡。她必须撑住,撑到张尚书带兵进宫的那一天。
第二个铁箍也被撬开了,伊部的双腿终于获得了自由。但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固定在一个姿势上,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刚一落地就软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小翠连忙扶住她,双手托着她的腋窝,试图把她拉起来,但她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力气有限,伊部虽然瘦削,但浑身都是结实的肌肉,体重不轻,小翠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让她站稳。
“护卫长,我扶着您走。”小翠的声音在颤抖,她的手臂也在颤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害怕。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一旦被发现,等待她的将是什么。黑女的手段她听说过,那些被拖进拷问室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着走出去的。
伊部摇了摇头,推开小翠的手,自己扶着墙壁站直了身体。她的双腿还在发抖,膝盖处的皮肤因为磕碰而擦破,渗出一丝血迹,但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浑身都是汗水和血迹,私处还在往外渗血,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来,在脚踝处汇成细小的溪流。她伸手扯下旁边架子上挂着的一块破布,那是恶狗用来擦刑具的抹布,虽然又脏又臭,但总比光着身子强。她把破布围在腰间,打了个结,勉强遮住了最不堪的部位。
“小翠,你有衣服吗?”她问,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
小翠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那是她自己的换洗衣物,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带着皂角的清香。“只有这一件,护卫长您将就着穿一下。”
伊部接过衣服,套在身上。衣服太小了,紧紧绷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丰满的曲线,袖子只到小臂,裤腿只到小腿肚,但总比光着好。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走。”她低声说,声音简短而有力,像一把锋利的刀。
小翠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拷问室的后门。那扇门通往一条狭窄的暗道,是当年修建皇宫时留下的逃生通道,只有皇宫里的老人才知道。暗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小翠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根火折子,吹了吹,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了前方几步远的距离。
两人沿着暗道快步前行,伊部的脚步还有些踉跄,每走一步,下体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私处。她能感觉到伤口在摩擦中重新裂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浸湿了裤腿,在布料上晕开成暗红色的印记。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跟着小翠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头滚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留下一个个湿润的印记。
暗道的路很长,弯弯曲曲,像一条蛇在地下蜿蜒。她们走了大约一刻钟,小翠突然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照了照前方,低声说:“护卫长,前面就是出口了,出口在东宫的后花园里。但太子殿下让我告诉您,东宫外面全是黑妃的人,您不能回东宫,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伊部皱起眉头,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躲?我能躲到哪里去?整个皇宫都是黑女的地盘,我能躲到哪里去?”
小翠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伊部手里。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一封信和一块令牌。信是用黄绸子写的,上面盖着太子的印章,令牌是兵部的调兵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张”字。“这是太子殿下让我交给您的。他说,如果您能从地牢里逃出来,就拿着这块令牌去找张尚书。张尚书见了令牌,就知道是殿下让您去的。”
伊部握紧那块令牌,令牌的棱角硌得她手掌生疼,但她却觉得那触感无比真实。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硬是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布包塞进怀里,拍了拍小翠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小翠,你回去告诉殿下,说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他。让他不要担心我,专心想办法对付黑女。”
小翠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清亮的痕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哽咽着说了一句:“护卫长,您保重。”说完,她转身跑回了暗道,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漆黑里。
伊部站在出口处,推开头顶的木板,一阵清凉的夜风吹了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从暗道里爬出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东宫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夜空中挂着一轮残月,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蟋蟀在草丛里鸣叫,还有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鼓点一样敲在地面上。
她猫着腰,借着假山的掩护,快速穿过花园,来到东宫的围墙下。围墙很高,足有两丈,墙面光滑,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但她毕竟是习武之人,虽然身体受了伤,但底子还在。她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双手攀住墙头,手臂的肌肉猛地鼓起,像两条盘踞的蟒蛇,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上了墙头。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但落地的时候,下体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她咬住自己的手背,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翻过围墙,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垃圾的腐臭味。她顺着小巷往外走,脚步匆忙而警惕,一边走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黑色的蛇在游动。
走出小巷,来到一条大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摇晃的光影。她加快脚步,朝兵部的方向走去。但刚走出不到百步,身后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伊部心头一紧,猛地闪身躲进旁边的一个门洞里,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巷子里冲出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侍卫,每个人都手持长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他站在巷口,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得像鹰隼,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
“人呢?”刀疤脸的声音低沉而粗哑,像砂纸摩擦石头,“刚才明明看到有人从这里翻墙出来,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身后的侍卫们分散开来,开始在街上搜索,刀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寒光,像死神的镰刀在挥舞。有一个侍卫朝伊部藏身的门洞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伊部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她的身体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扑出去。
就在那个侍卫走到门洞前的一刹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像鸟鸣一样划破夜空。刀疤脸猛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然后一挥手,带着侍卫们朝那个方向追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伊部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指触碰到额头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重新迈开脚步,朝兵部的方向走去。
但走了没多远,她突然停下来,眉头紧锁,眼神变得复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摸了摸那块令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兵部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在她坚毅的轮廓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太子被软禁在东宫,对外通信已经被切断,他是怎么把令牌和密信送出来的?小翠说是太子让人传话给她,但东宫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小翠是怎么进去的?又怎么知道那条暗道的位置?那条暗道是皇宫的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小翠才进宫两年,怎么会知道这条暗道?
太多的疑点,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脑海里。她握紧令牌,手指在令牌的边缘摩挲着,感受着上面的纹路。令牌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这一点她可以肯定。但传递令牌的人,却让她无法信任。
她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动她的衣摆,在她的脚边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她转过身,朝来时的路看去,目光深邃而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她决定先不去兵部。她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一个比兵部更安全的地方。她要先弄清楚,这块令牌到底是不是太子给她的,小翠到底是不是真的被太子派来的。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她绝不能跳进去。
章节 3
地牢里的霉味越来越浓重,混合着血迹和汗水的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凝结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拷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勾勒出来——墙上的铁链、地上的血迹、角落里堆积的刑具,以及中央那个被吊着的赤裸身影。
伊部的双手被铁链高高吊在单杠上,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她手腕的皮肉里,已经磨出了一圈深紫色的淤痕,淤痕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血丝,那是持续摩擦后留下的伤痕。她的双脚分开踏在两个铜制的感应机关上,脚尖微微用力保持着平衡。长期武艺训练让她的身体呈现出完美的线条——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背肌,被汗水浸润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她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在小腹处汇聚成一道道细流,然后沿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的铜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的身体呈大字型展开,每一个关节都暴露在空气中,毫无遮拦。胸前的两团丰硕因为重力和紧张而微微下垂,顶端的两点因为疼痛和寒冷而紧缩成深褐色的颗粒,此刻左侧的乳头上还残留着恶狗拧掐后留下的血痕,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壳。小腹的肌肉线条分明,随着呼吸而起伏,腹股沟处浓密的毛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形成一簇簇黑色的漩涡。大腿和小腿的肌肉结实有力,此刻却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微微颤抖,腿肚上的肌肉在不断痉挛,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又松开。
黑女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铁丝。那铁丝约莫筷子粗细,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她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色宫装,裙摆拖在地上,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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