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黑暗重新凝聚，然后缓慢地剥离开来，露出一个新的世界。

那是一个夜晚的街角。

天空是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靛蓝，稀疏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若隐若现。一轮弯月挂在天际，洒下清冷而微弱的银白色光芒。街道是狭窄的、老旧的，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卷帘门，几盏昏黄的路灯在街道两旁投下暗淡的光圈，光圈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地面上铺着不平整的石板，缝隙中长出了几缕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废弃物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冷感。

而在那条昏暗街道的一角一个堆放着几个废旧纸箱的角落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大约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脏兮兮的灰色卫衣，卫衣的下摆垂到了她的大腿根部，袖口挽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细的、沾着灰尘的手腕。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那种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光泽的、有些干枯的白色长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梢沾着灰尘和细小的杂物。她的脸上沾着几道灰尘的痕迹，使得原本白皙的皮肤显得有些脏兮兮的。她的嘴唇因为寒冷和缺水而有些干裂。但她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眸。

在昏暗的路灯灯光中，那双蓝色的眼眸清澈得像是两汪被月光照亮的山间泉水但与之前那几个琪亚娜的蓝色眼眸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中没有温柔，没有挑衅，没有职业性的关切，也没有慵懒的从容。那双眼睛中有的，是一种警觉的、戒备的、像是一只野猫一样的、因为长期在街头流浪而形成的锐利光芒，以及一种深埋在那层警觉之下的、不易察觉的恐惧和孤独。

她蜷缩在那个纸箱堆成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像是在试图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中消失。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街道，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和动静，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她看到了她，那个站在街道另一端的成年女人。

那个女人很高，身材修长而挺拔，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凌乱的白衬衫，衬衫的下摆随意地塞在裤腰里，衬衫的前襟敞开着，露出里面布满汗水和吻痕的胸口那是之前那些幻象留下的痕迹。她的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裤，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她的面容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中看不太清楚，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中像是一对燃烧着的琥珀正直直地望着她。

小女孩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

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快速地缩向纸箱的更深处，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她的目光中那层警觉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像是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小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陌生的金发女人，那目光中混合着戒备、恐惧，以及一种“如果你敢靠近我就会咬你”的野猫般的威胁。

那一瞬间，比安卡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她见过这个女孩。

不应该说她知道这个女孩是谁。那双蓝色的眼眸，那头白色的长发那是琪亚娜。这是琪亚娜的过去，是那个在失去父亲之后、在圣芙蕾雅学园接纳她之前、独自在城市的街头流浪的、十岁左右的幼年琪亚娜。

更关键的是这个琪亚娜，完全不认识她。

她的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那是看待一个完全陌生的、可能带来危险的成年人的目光。比安卡站在那里，月光的清辉洒在她赤裸的肩头和凌乱的金色发丝上。她能感受到夜晚的凉意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缓缓蔓延，能感受到脚下的石板地面传来的冰凉触感。她与自己身体里残留的赌场的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好。”

比安卡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要沙哑得多，也温柔得多。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她甚至微微弯下腰，让自己与那个蜷缩在纸箱角落的小女孩的视线平齐。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路过这里。”

小女孩没有说话。她依然用那双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但她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信任，而是一种从纯粹的恐惧转向“正在评估威胁程度”的微妙转变。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膝盖上的卫衣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比安卡看到琪亚娜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卫衣的袖口处，露出的那一截细细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已经结痂的划痕。她的喉咙深处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那不是她熟悉的欲望，也不是她熟悉的征服欲，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柔软的东西。

她没有再向前靠近。她在原地缓缓地蹲了下来，让自己和那个小女孩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威胁的范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和一只受惊的小猫说话:“……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小女孩依然没有回答。但她那双蓝色的眼眸在那个问题上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脆弱光芒，像是被那句话戳到了某个柔软的地方，然后她迅速地重新筑起了那层警觉的防线。她将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只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她那姿态像是一只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刺猬，只通过缝隙观察着外界的动静。

比安卡没有继续追问。她缓慢地动作非常非常缓慢地将手伸向自己的裤兜，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用银色锡纸包裹着的巧克力不知道是之前哪个幻象中残留的道具，还是她自己口袋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她将那枚巧克力放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然后向后退出了一步，将自己与那枚巧克力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吃晚饭了吗？这个……给你的。”

小女孩的目光从那枚银色的巧克力上扫过，然后又回到比安卡的脸上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她那颗小小的、因为长期流浪而变得异常警惕的头脑中反复权衡着风险和收益。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缝里沾着灰尘以极快的速度探出，抓起地面上那枚巧克力，然后迅速地缩回了纸箱的阴影中。

那动作快到比安卡几乎没看清。她甚至来不及感到惊讶，就看到那枚巧克力已经消失在了她的掌心中。她依然没有打开它她只是将那枚巧克力紧紧地握在掌心中，像是握着一件珍贵的宝物。

比安卡看到她握紧那枚巧克力时手指的力度，她看到她低着头注视着掌心中那枚银色物体的目光在那层警觉的、戒备的外壳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短暂而真实的天真光芒。

“……你不吃吗？”比安卡轻声问道。

小女孩抬起头她那双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路灯灯光中直直地望着她，然后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银色锡纸的一角，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品尝珍贵食物的姿态将锡纸撕开。那层银色的锡纸在她指尖被剥落，露出里面深棕色的巧克力。她先是伸出舌尖，轻轻地在巧克力的表面舔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然后她咬下一小块，含在嘴里，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脸上浮现出的表情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因为品尝到甜味而自然流露的满足感。那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满身戒备的流浪猫而只是一个吃到了巧克力的、普通的小女孩。

比安卡感到自己的心脏再次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站在那里，在夜晚清冷的月光中，看着那个蜷缩在纸箱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巧克力的小小身影那一瞬间，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她不能用之前的那种方式。

她轻轻地非常非常轻地向前迈了一步。那个小女孩立刻睁开眼睛，停下了吃巧克力的动作，再次用那种警觉的目光盯着她。但这一次，她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在她那层戒备的外壳上，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纹。

“……你叫什么名字？”比安卡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轻轻响起。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很久。她那双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中忽闪了几下，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小小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琪…………琪亚娜……”

那是比安卡在这场幻境中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稚嫩的、沙哑的、带着一丝因为长期不说话而生涩感的声线与她之前听到的所有琪亚娜的声音都不同。没有温柔，没有挑衅，没有职业性的关切，也没有慵懒的从容只是一个有些胆怯的、在说出自己名字时带着一丝试探的小女孩的声音。

“……琪亚娜……”比安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说出这个名字时带上了一种她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温柔，“……很好听的名字。”

小女孩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那枚巧克力，但她的身体比安卡注意到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那么紧了。她握着那枚巧克力的手指也不再那么用力。

比安卡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也缓缓地坐了下来。她就那样坐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在夜晚的月光中，与那个蜷缩在纸箱角落里的白色长发小女孩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靠近。她只是坐在那里，在夜晚的月光中，安静地陪伴着她。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那枚巧克力已经完全吃完了，只剩下银色的锡纸被整齐地叠好放在她膝盖边那个小女孩抬起头，用那双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比安卡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话。

“……你…………你身上…………有血腥味…………”

比安卡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和裸露的胸膛那些被指甲划出的红色痕迹，那些吻痕和咬痕，在月光中依稀可见。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声说:“……刚才……和几个人……打了一架。”

小女孩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些痕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轻声说:“……你赢了？”

“……嗯，赢了。”
小女孩没有再说话。但她那一直紧紧抱着膝盖的双手缓缓地松开了一些。她将身体从纸箱的阴影中稍微向外挪动了一点。那动作很微小微小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比安卡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向自己靠近的动作。

那一刻，在夜晚清冷的月光中，在昏暗的街角比安卡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某种坚硬的东西在那个微小的动作中悄然松动。她坐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与那个白色长发的小女孩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她在这个夜晚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需要用征服来证明自己、不需要用暴力来宣泄欲望的地方。

“……琪亚娜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她问出那句话时，声音比她预想中要轻得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怕吓到她的谨慎。小女孩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中直直地望着她，望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光脚丫，用那个小小的、沙哑的声音轻声问道:“……有…………有巧克力吗…………”

比安卡的嘴角缓缓地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那是她在这场漫长的幻象之旅中第一次露出的、不掺杂任何欲望和征服意味的笑容。

“……有。还有很多。”

琪亚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和眼前的人走，只知道这个人很熟悉不会伤害自己一样。
在那之后的那段时光，比安卡很难用确切的语言来描述它究竟持续了多久。在这个幻境中，时间像是被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变得柔软而缓慢没有任务计时器，没有崩坏能警报，没有女武神调度系统的冰冷提示音。只有清晨的鸟鸣声，正午的微风，傍晚的晚霞，和夜晚街灯下一次又一次拉长的两个影子。

她带着琪亚娜离开了那个堆满废纸箱的街角。起初小女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和犹豫，与她之间始终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琪亚娜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偶尔用那双蓝色的眼眸偷偷地打量她的背影。

比安卡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她只是放慢了自己的步伐，让她能够不费力地跟上自己。她带她穿过清晨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到了一家刚刚开门的小饭馆门前。那是一家很普通的路边小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的蓝色布帘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透过半开的玻璃门能闻到里面飘出的热腾腾的香气混合着米粥的温和气息。

比安卡掀开布帘，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进来吧。”

小女孩站在门口，那双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犹豫的光芒。她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那些陈旧的木质桌椅和暖黄色的灯光，闻着那股从门缝中飘出的香味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出了一句让比安卡心脏再次被攥紧的话:“……我……我的靴……会把地板弄脏的……”

那一瞬间，比安卡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她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很轻很轻:“没关系，弄脏了我来擦。进来吧。”

小女孩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在与她对视片刻后，终于缓缓地迈出了脚步。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踩在店里那片有些陈旧的木质地板上一那双脏兮兮的脚丫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灰色脚印。她像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比安卡已经在她身后跟了进来，向柜台后面那位系着白色围裙的中年老板娘点了点头。

“老板娘给她来一碗热粥，一笼包子，还要一碟酱菜。”

老板娘的目光在小女孩那身脏兮兮的灰色卫衣上停留了一瞬但她的目光中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厨房。这位老板娘开了几十年的早餐店，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那些在夜晚流浪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她在这条街上已经见过太多太多。

不久后，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被端到了桌面上，旁边是一碟酱色的酱菜和一小碟醋，还有一笼冒着白气的猪肉包子。比安卡将那碗粥推到小女孩面前，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然后把椅子稍微向后挪了一点那是一个为她留出安全距离的动作。

小女孩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看着那碟酱菜，看着那笼白气缭绕的包子她的目光在那片热气中闪烁了好几下，然后她伸出手那双手依然有些脏，指甲缝里还带着灰尘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她夹起一个包子，先是伸出舌尖轻轻地碰了碰包子底部的面皮像是在试探温度然后她张开嘴，小心地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表情那个在吃到巧克力时出现过的、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满足感。她咀嚼着那口包子皮和肉馅混合的温热口感，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正在偷吃坚果的小松鼠。然后她端起那碗热粥，小心地啜了一口那温暖的液体滑过她的喉咙，她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那双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终于放松了一些。

比安卡坐在对面，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她没有吃任何东西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看着那个在清晨的暖黄色灯光中，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一口一口地咬着包子的小小身影。她注意到她虽然吃得很急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但她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刻在骨子里的礼节:她没有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没有发出不雅的声音，吃完一个包子后会停下来，端起粥碗喝一口，然后用舌尖轻轻舔去嘴角的米粒。

比安卡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没有让自己的情绪表露在脸上。

吃完早饭后，比安卡带她去了附近一家服装店也是一家很小很普通的店，但门口挂着的那些童装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干净而温馨。她给琪亚娜选了几套衣服: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两条深色的长裤，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当她把那双鞋子放在小女孩面前时，她看着那双崭新的、白色鞋面上没有任何污迹的运动鞋，又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和泥土、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我没有钱还你……”

那一瞬间，比安卡感到自己内心深处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落在她那头有些干枯的白色长发上，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要你还。你只要……好好穿着它们就好。”

小女孩微微低下头，看着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没有躲开她放在她头顶的手。那虽然只有短暂的几秒钟时间，却让比安卡感到自己像是收到了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

那天下午，比安卡带着她去了一个地方一座小小的公园。公园不大，只有一片已经有些枯黄的草坪，几棵老树，一个生锈的滑梯和一个有些歪斜的秋千架。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小女孩站在那片草坪边缘，看着那个歪斜的秋千架，看着那个生锈的滑梯她那双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陌生的光芒，仿佛她从未见过这些东西或者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地方玩耍过了。

比安卡走到秋千架旁，用手抓住那根已经有些生锈的铁链，用力拉了几下，确认它足够结实然后她转过身，朝着那个依然站在草坪边缘的小女孩招了招手。

“……来，我推你。”

小女孩犹豫了片刻，然后一步一步地向秋千架走去。她在秋千板上坐下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尖轻轻地触碰到地面上，推动着秋千缓慢地晃动起来。比安卡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地扶着秋千铁链然后她开始用力，将她向前推去。

晚风拂过她的面庞，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感到那只小小的、依然有些瘦弱的手紧紧地抓住了秋千的铁链。她感到她的身体在秋千上升时微微绷紧在最高点又放松开来，发出一阵银铃般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笑声。

“……啊！再再高一点！”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她如此大声地笑出来那笑声在午后的阳光中荡漾开来，像是一串被风吹散的珍珠，落在草坪上，落在树梢间，落在那片斑驳的光影中。

那天下午，她们在公园里玩了很久很久。她教她如何荡秋千才能荡得更高身体在上升时向后仰，在下降时向前倾；她教她如何从滑梯上滑下来才不会摔到双手扶着两侧，身体微微后仰，膝盖微微弯曲；她教她如何把易拉罐踢进远处的垃圾桶里脚背用力，瞄准时目光要盯着目标。踢进的时候，她收获了小女孩无比崇拜的注视。

当夕阳开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们坐在那片枯黄的草坪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渐渐变暗。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那个小小的声音在暮色中轻轻地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又不认识我……你为什么要给我买吃的……买衣服……还陪我玩……”

这个问题在暮色中安静地悬停了片刻。比安卡看着远方天际那道橘红色的光带看着它正在缓缓地沉入地平线下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因为我想保护你。”

小女孩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直直地望着她。比安卡没有看她她依然望着远方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没的天空，声音很轻很轻:“就像我曾经对你说的那样，我想保护你。”
那一晚，比安卡将琪亚娜送到了那座城市边缘的一家福利院门口。那家福利院的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植物，门口的灯箱发出暖黄色的光芒，在夜晚的黑暗中像是一座温暖的灯塔。那家福利院是比安卡曾在这里住过的地方。比安卡想，如果先遇到琪亚娜的是自己那该多好。

她牵着琪亚娜的手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在经过一整天的相处后终于愿意主动握住她的手走过了福利院门口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她们在门口停下时，她已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比安卡和丽塔的笑声透过铁栅栏的缝隙飘出来，在夜晚的空气中回荡着。

“……这里”比安卡蹲下身，与那双蓝色的眼眸平视，声音很轻很轻，“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这里很好有热饭吃，有床睡，还有其他的小朋友陪你一起玩。”

小女孩的目光越过那道铁栅栏，看着院子里那个金发身影正在和另一个人追逐打闹的身影她的目光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渴望和不安的光芒。她没有说话，但那紧紧握着她的手指的力度她感应到了那不是想要她留下的力道，而是一种在即将面对未知时的紧张。

比安卡没有抽出她的手。她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物件那是一枚小小的蝴蝶发卡，银色的翅膀上镶嵌着几颗微小的水晶，在暖黄色的灯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在今天下午路过一家小饰品店时，透过橱窗看到这只发卡的第一眼，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她戴上它的模样。

她将那枚蝴蝶发卡轻轻地别在了她那头白色的长发上。

银色的蝴蝶翅膀在她白色的发丝间微微颤动着，在灯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只刚刚停驻在她发间的、真正的蝴蝶。

“……好漂亮……”小女孩轻声说道她不是在夸赞那枚发卡，而是在说戴上发卡之后的自己。

“嗯，很漂亮。”

她站起身，松开了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她微微弯下腰，朝她露出一个笑容那不是一个她之前任何一个幻象中曾经出现过的、带着征服欲或挑逗意味的笑容，而是一个温暖的、干净的、像是一盏灯一样照亮着面前那个小女孩未来道路的笑容。

“……去吧。”

小女孩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抚摸着发间那枚蝴蝶发卡。然后她转过身，迈开脚步那双白色的运动鞋踩在福利院门口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道铁栅栏门。她在院子中央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隔着那道铁栅栏，隔着那几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树的枝叶，隔着那几只在路灯下盘旋的飞蛾远远地看着她。

她没有哭。她只是朝着她举起了一只手，挥了挥。

比安卡的嘴角缓缓弯起一道弧度。她也举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去。她知道当她再回头时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定会依然站在那道铁栅栏后面，依然隔着那片昏暗的灯光和飞舞的飞蛾，远远地朝着她挥手。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幻境中还能停留多久她也不知道这个幻境会在什么时候像之前那些一样碎裂、溶解、消散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一片安静的、清冷的、被月光和路灯照亮的夜晚中，她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某片一直以来都紧绷着的、因为战斗和杀戮而变得坚硬的东西，正在这片夜色中缓缓地松开、融化，被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柔软轻轻的包裹了起来。

这就是答案了。经历了那么多光怪陆离的幻境那些充满挑逗的、充满欲望的、充满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她最终在这个最朴素、最干净、最没有任何情色意味的幻境中，找到了她一直在寻找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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