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拇指相印的温热仿佛还在皮肤上残留，那仪式性的誓言将梦魇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也驱散了。休息室里，只有我们轻缓的呼吸声交织。我就这样靠着昔涟的肩膀，不想动弹，也不想思考，只想确认这份安稳的存在。

昔涟也安静的任由我靠着，一只手仍轻轻搭在我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动了动，侧过头，下巴几乎蹭到我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笑意，低声问着：

“缓过来啦，伙伴？刚才哭得像个花脸猫一样。”

我有点不好意思，闷闷地“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刚才的崩溃实在太失态了。

“梦都是反的嘛。”

她语调轻快起来，试图把气氛拉回熟悉的轨道：“你看，我现在不是被你抓得牢牢的？想跑也跑不掉啦。”说着，她还晃了晃我们依旧挨得很近的手臂。

我这才慢慢直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涩的眼睛。视线清晰后，在暖黄的灯光下，我仔细看向她的脸。那张脸上带着温柔的、令人安心的笑意，眼角微微弯着，之前梦中所见的泪痕与忧伤早已无影无踪。只是……

或许是因为刚才贴得近，我脸上未干的泪痕蹭到了她，也或许是她自己情绪波动时眼眶泛红留下的些许痕迹，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和眼下，似乎有一点点不太均匀的、极细微的润泽感，不像泪痕，倒像是……某种质地轻薄的脂膏，被不经意地抹开了一点。

一个毫无来由却极其自然的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我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昔涟，你又往脸上抹腻子？”

话一出口，昔涟明显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扑扇了两下，随即，那总是含笑的眼眸里迅速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慌乱”的情绪，虽然只有一瞬，但却仍然被我捕捉到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飞快地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拿到眼前，故作镇定地看了看——指尖当然什么特别的也没有。

“哪……哪有！”她立刻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脸颊微微鼓起，显出一点可爱的气恼：“这是……这是正常的皮肤光泽！是伙伴你眼泪糊了眼，看错了！”

她越是这样反应，我越是觉得有趣。我故意凑近了些，眯起眼睛打量她的脸：“是吗？可我看着怎么有点反光呢？在梦里哭的时候蹭到我肩膀上的，好像也不是这个质感……”

“不许看！不许说！”

昔涟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不知是羞是恼。她伸出手，试图捂住我的眼睛，动作显得有些手忙脚乱：“那是……那是为了在梦里见你，维持形象必要的基础准备！是很辛苦的！才不是 腻子 那么难听的东西！”

这个辩解实在有些欲盖弥彰，并且有些意外地透露了点信息，我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什么啊？‘梦里见你’？‘维持形象’？”

我拉下她试图捂我眼睛的手，握在手里，好奇地问道：“这么说，刚才那个梦……你真的来了？”

昔涟一下子卡壳了，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她眼神飘忽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只是小声嘟囔：“反正……反正就是用了点小办法嘛……谁知道伙伴你会哭成那样，还把人家想象得那么惨兮兮地消失……”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委屈，但更多的是心疼。

“害得人家在那边也着急得不行，赶紧想办法真正过来看看你……结果一过来就看到某人在这里哭得稀里哗啦，还乱说梦话……”

原来如此，那个麦田的梦，并非完全是我的潜意识造物，而是有她的意识介入？那最后的告别与消失，难道是她为了唤醒我而设置的“出口”，却被我极度抗拒的情绪误解成了诀别？

心里最深处那一点因梦境而产生的芥蒂，此刻终于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的心疼和好笑。为了来见我，哪怕是梦中的相见，她也会在意自己呈现的“形象”吗？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暖，又觉得她这点小心思可爱得不得了。

“所以……”

我忍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细腻的手背：“那层‘基础准备’，是不是在急急忙忙真正过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弄均匀？”

“………………”

昔涟彻底语塞，她气鼓鼓的瞪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好烦”和“不许再提了”。但最终，她还是败下阵来，像只泄了气的、又有点傲娇的猫，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不准笑。还有，不准叫它‘腻子’。那是人家特制的……嗯……叫‘梦境显形凝露’！”

她还一本正经地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名字。

我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能这样和她斗嘴，感受着她鲜活的小情绪，比任何安稳的承诺都更让我确信——她就在这里，是真实的，是触手可及的。

“好，好，‘梦境显形凝露’。”我从善如流地重复，语气里却满是调侃。

昔涟抬起头，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反而水汪汪的。她抽回手，从随身的、不知哪个次元的小口袋里，真的摸出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精巧莹白罐子，在我面前晃了晃。

“看，正品！”

她打开一条缝，一股淡雅清冽、仿佛混合了晨露与星砂的香气飘散出来，瞬间冲淡了休息室内原本略显沉闷的空气：“这个有安抚精神、稳定梦形的作用哦。刚才急着过来，可能……是手法稍微仓促了那么一点点。”她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她所谓“一点点”的距离，表情很是认真。

我看着那精致的小罐，又看看她努力维护这点“形象管理”尊严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也蒸发不见。我伸出手，不是去拿罐子，而是轻轻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擦过她方才自己蹭过的脸颊。

“其实。”

我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认真地说：“不管有没有这个，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只要是你，只要我能碰到你，听到你说话，就是最好的。”

昔涟愣住了，随即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盖下来，轻声说：

“笨蛋伙伴……突然说这种话……”

她重新靠回我肩上，这次，是把整张脸都埋了过来，不让我看她可能又泛红的脸颊。声音隔着我肩膀的衣料传来，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那，以后不抹给你看了。”

“那可不行。”我笑了笑，也揽住她的肩膀：“‘梦境显形凝露’也好，‘腻子’也罢，我还是想看你漂漂亮亮、精神十足的样子。

“不过下次吗……”我顿了顿：“可以慢慢来，我会等你。”

“哼！”她在我肩上轻哼一声，却没反驳。

就这样，我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我知道，那个关于离别的可怕梦境，或许永远不会完全从记忆里褪色。但此刻掌心能感受到的温度，耳边能听到的呼吸，以及鼻尖萦绕的、独属于她的淡淡馨香，还有刚才那关于“腻子”的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所有这些真实的碎片，共同编织成了一张无比坚韧的网，牢牢接住了我曾下坠的灵魂。

未来或许还有漫长的旅途，有无数的星辰等待开拓，也可能有许多未知的风雨。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漂浮于梦境之上的角落里。我可以与昔涟，我的伙伴，紧紧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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