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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探讨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为何能引起观众强烈共鸣时,弗洛伊德写下了这段经典论述:
“他的命运之所以打动我们,仅仅是因为它可能也是我们的命运——因为神谕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将同样的诅咒降在了我们和俄狄浦斯身上。也许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是把最初的性冲动指向母亲,把最初的仇恨和弑父的愿望指向父亲。 我们的梦向我们证实了这一点。”
李烨活得像一个影子。
在这个家里,父亲李耀宗是那个在外面呼风唤雨的人,警服一穿,配枪一别,连走路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声响。母亲赵雪是那个操持一切的人,饭菜上桌,衣服洗净,温柔得像永远不会发脾气。而李烨呢?他的存在方式,是关着门,戴着耳机,把屏幕调到最亮,让游戏和直播的声音灌满耳朵,假装自己不在这个家里。
大学毕业了,不工作,不社交,不出门。头发长了不剪,刘海盖过眉毛,像是要在自己的脸上搭一个遮阳棚,挡住所有的目光。
父亲骂他“窝囊废”,说他“要不是有亲子鉴定都不信是自己的种”。他不反驳,或者说,他来不及反驳,父亲刚骂出口,他已经条件反射地逃回了房间,像一只被踹惯了的狗,挨打之前先跑。
所有人都觉得李烨是个废物。父亲这么觉得,外人这么觉得,或许连他自己,也在某些失眠的深夜里这么觉得。
可废物不会做出他做的那些事。废物只会腐烂,而李烨,他燃烧了。以一种见不得光的方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点了一把火。
这把火烧掉了他自己,也烧掉了这个家最后一点体面。
李烨成长中最致命的匮乏,不是钱。
他爹是副局长,他妈是大学老师,家里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从没让他为钱发过愁。他要五百块买游戏皮肤,撒个娇就能从母亲那里磨来。他从小住校,母亲溺爱他,父亲缺席他,两个人用完全相反的方式把他悬在了半空中。
母亲把他裹得太紧,父亲把他推得太远。他既没有学会如何与同性相处,也没有学会如何与异性保持距离。他在学校的日子里,是一个有宿舍却没有归属的人;在家里的日子里,是一个有房间却没有位置的人。
他最缺的东西,是饥饿感。
一个没有饥饿感的人,是不会出门觅食的。他没有生存焦虑,没有求偶本能,没有在人群中搏杀出一个位置的欲望。他从小到大,什么东西都有人给。学费有人给,生活费有人给,游戏皮肤也有人给。
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当那个“乖孩子”,不惹事,不反抗,在母亲眼里永远是需要保护的小宝贝,在父亲眼里永远是眼不见为净的窝囊废。
可乖孩子的皮囊底下,住着一头饿了几千年的狼。
这头狼的名字,叫俄狄浦斯。
俄狄浦斯的故事,从来不是关于性。它是关于一个人如何被命运选中,去完成一件他既不知道、也不想要、却终究无法逃脱的事。俄狄浦斯在岔路口杀死的那个老人,他不知道那是他的父亲;他娶的那个女人,他不知道那是他的母亲。整个悲剧的核心,是无知。
李烨的无知,是另一种形式。他知道赵雪是他的母亲,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他不知道,母亲对他的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爱。他不知道母亲在父亲那里承受了二十年的性挫败和情感漠视,不知道母亲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到了他身上,不知道他那句“我的小宝贝”背后,藏着一个女人全部的孤独和绝望。他只知道,母亲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嫌弃他的人。母亲会给他做饭,会给他钱,会在他被父亲吼的时候替他说话。母亲是温暖的,是柔软的,是永远在那里等他回来的。
而他回报这份温暖的方式,是把自己全部的热情,都给了屏幕里的游戏和直播。
直到有一天,边界被打破了。不是被他打破的。按照母亲赵雪的自白,是她主动的,是她在丈夫出轨后的绝望中,在将全部情感倾注给儿子之后,把那份本应属于母亲的爱,多走了一步。这一步,踩碎了人世间最基本的禁忌。
李烨在那一步面前,没有后退。他有什么理由后退呢?他一辈子没有学会拒绝。他学会了顺从,学会了讨好,学会了在母亲面前永远当那个乖孩子。当母亲想要一个乖孩子的时候,他就是乖孩子。当母亲想要别的什么的时候,他也会是那个“别的什么”。
这不是欲望。至少在一开始,这不是他的欲望。这是一个从未被教会如何拒绝的人,在面对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需求时,本能地选择了“听话”。俄狄浦斯没有主动走向母亲的床,他是被命运推上去的。李烨也一样。他是被母亲的溺爱、父亲的缺席、自己二十年来形成的顺从惯性,一步一步推上去的。
可他一旦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了。
李烨不是一个没有感觉的人。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是错的。但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无法自拔的事实:只有在那一刻,他才真正地活着。
他的整个青春,都是在二次元里度过的。游戏里的等级、皮肤、胜率,直播里的弹幕、打赏、亲密互动,这些东西构建了他的全部精神世界。可这些东西是假的。他知道是假的。每当他关掉电脑,摘下耳机,房间里就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隔壁是母亲的卧室,再隔壁是父亲常年空着的房间。他活在一个假的世界里,守着一个假的家,扮演一个假的儿子。
但在那张床上,在母亲的怀抱里,他是真的。那种真实感,是游戏无法给予的,是直播无法替代的。它是一个人从屏幕里走出来,摸到了另一个人的体温。是身体在告诉自己你,你还活着。
这就是青春堕落的快意。
人们总以为堕落是痛苦的,是自我毁灭的,是可耻的。可真正经历过堕落的人知道,堕落有一种奇异的快感,它让你觉得自己终于从高处跳了下来,终于不用再装着、端着、绷着了。当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工作,没有社交,没有未来,只能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的时候,他的生命正在以最低能耗的方式流失。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可在那张床上,他找到了一个意义。他被一个人需要。他被一个人渴望着。他不再是那个窝囊废李烨,他是一个男人。
这种快意,是堕落送给年轻人最毒的礼物。它让你在坠落的途中,以为自己是在飞翔。
李烨当然知道父亲的存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那个父亲,是真实的吗?那个每天加班到凌晨、回家就钻进自己房间、对妻子冷暴力、对儿子不是骂就是无视的男人,他算是一个父亲吗?李烨从小到大,和父亲之间有过几次真正的对话?父亲教过他什么?教他怎么成为一个男人?教他怎么面对世界?没有。父亲唯一教过他的,是恐惧,只要说话声音大一点,儿子就会缩回房间。
所以在那个家里,父亲是一个符号。一个会发脾气的符号,一个每个月往家里寄送钱的符号,一个挂在客厅墙上的副局长工作照里的符号。他不是一个人,更不是一个对手。当李烨和母亲的关系越界之后,他从来没有真正害怕过父亲会发现。不是因为他觉得父亲不会发现,而是因为父亲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
他甚至可能在潜意识里,隐隐地渴望父亲发现。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一种孩子气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愿望:如果他发现了,是不是就证明他终于看见我了?是不是就证明,我这个儿子,在他的世界里,终于值得被愤怒、被在意、被当作一个威胁了?
这是俄狄浦斯悲剧里最残酷的一环。俄狄浦斯杀死父亲,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他的父亲。李烨“杀死”父亲,也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这个父亲从来没有活过。当李耀宗在监控画面里偷看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自己的儿子取代了——不是被暴力取代,而是被无视取代。儿子没有打败他,儿子只是绕过他,走进了一扇他永远进不去的门。
李烨的悲剧,最终不是关于乱伦。乱伦只是表象,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水面以下的部分,是一个年轻人从未真正活过。
他没有选择过自己的人生。从小到大,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住校是被安排的,大学是被安排的,甚至毕业后的无所事事也是被安排的。没有人告诉他毕业后要干什么,没有人推他出去,没有人把他从房间里拽出来,扇他一巴掌,然后告诉他:你得活你自己。于是他就这么悬着,飘着,像一片落叶,掉进了母亲情感的漩涡里。
弗洛伊德说,俄狄浦斯情结是所有男性的宿命。但弗洛伊德没说全。这个情结要真正演变成悲剧,需要一个特定的家庭结构:一个缺席的父亲,和一个情感过度投入的母亲。李烨的家庭,是这份精神分析教科书上的标准案例。母亲把对丈夫的爱与恨,全部转移给了儿子;父亲用他的冷漠和无能,把儿子推向了母亲的怀抱;儿子则用他的顺从和空虚,完成了这个三角关系的最后一环。
这不是李烨一个人的错。甚至可以说,他是这个家里罪责最轻的那个人。赵雪是主动的,李耀宗是默许的,而李烨只是那个被推到舞台中央,然后被告知“演下去”的演员。他从来不知道剧本是什么,从来不知道结局是什么,只是本能地、顺从地、贪婪地,把这场戏演了下去。
可舞台不是他的。这出戏的女主角是母亲,导演是父亲。
父亲躲在幕布后面,一边看一边自慰。
母亲站在聚光灯下,把所有的爱和罪都揽在自己身上。
而李烨,他穿着那身“乖儿子”的戏服,站在舞台中央,以为自己在演一个男人,其实他只是一个道具。
一个被两个大人的欲望来回摆弄的、精致的、可怜的、永远长不大的道具。
俄狄浦斯在真相大白之后,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而李烨,他的双眼早就是瞎的。在他被父亲骂着跑回房间的时候,在他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来隔离这个世界的时候,在他以为那张床上的温暖就是爱情的时候——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睁开过。
他不知道父亲已经发现了。
他不知道母亲在替他挡着父亲的威胁。
他不知道这个家早就在他身后碎成了齑粉。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继续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母亲做好饭,等着父亲偶尔回家又偶尔离开,等着下一次那扇门被推开。
他是这个家里最安静的人,也是这个家里最沉重的囚徒。
他的悲剧,不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演哪一出戏。
在与母亲的厮混里,李烨老是喜欢扮演霸道强硬的角色。比如“父亲”。
这两个字,是打开李烨整个精神世界的最后一把钥匙。此前我们看到的,是他的顺从、他的懦弱、他的退缩、他那永远低着的头和永远关着的门。
可在那扇门里面,在那张他和母亲共享的床上,他却换了一副面孔——他不再是那个被父亲一吼就跑回房间的窝囊废,不再是那个跟母亲撒娇要五百块买皮肤的小宝贝,不再是那个头发遮住眼睛、说话怯生生的少年。
他变成了一个“霸道”的人。
变成了一个“强硬”的人。
变成了——他的父亲。
这件事乍看只是床笫间的一点角色扮演,细想,却是李烨整个精神困境最赤裸的暴露。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父亲,所以他只能去扮演一个父亲。他从未体验过什么叫男人的力量,所以他只能从母亲身上去模仿那种力量。他从未被父亲认可过,所以他要成为父亲——在床上,在母亲面前,在那唯一能让他感觉自己不是废物的一隅天地里。
这是俄狄浦斯情结最残酷的闭环。俄狄浦斯在不知情中杀父娶母,而李烨在知情中,重新把父亲请了回来。
他戴上了父亲的面具,用父亲的口吻说话,用父亲的方式占有。
他不是在取代父亲,他是在模仿父亲。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只有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母亲。他从小被灌输的认知可能是父亲是强大的,父亲是有权威的,父亲是那个能决定一切的人。即便这个父亲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即便这个父亲对母亲冷淡如冰,即便这个父亲对儿子除了骂就是无视,但“父亲”这个符号本身,从未在李烨心里倒塌过。
它只是被悬置了。悬在那个常年空着的房间里,悬在那张副局长的工作照上,悬在母亲偶尔提起时既埋怨又敬畏的语气里。
李烨恨这个父亲吗?
或许。
但他更想成为这个父亲。因为成为父亲,是他所能想象的、不再当“窝囊废”的唯一出路。
他在现实生活中当不了。他没有工作,没有社交,没有生存能力,没有父亲那种可以把枪别在腰上的身份。他在客厅里连跟父亲正常说句话都会结巴,在被骂的时候除了逃跑什么都不会。
可在母亲面前,在床上,在那种禁忌的氛围里,他可以演。他可以暂时把那个懦弱的、无能的、连自己都看不起的李烨丢在一边,戴上一副借来的面具,扮演一个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的人。
那副面具是从哪借来的?当然是从父亲那里。他从小就在观察父亲,观察他怎么对母亲说话,观察他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观察他那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那些画面刻在他的脑子里,成了他关于“男人”的全部教材。当他需要一个角色来支撑自己在床上的存在感时,他下意识地打开了那本教材,照本宣科地演了起来。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演。他可能真心觉得,在床上强硬一点、霸道一点,是“正常”的男人该做的事。
他不知道真正的力量不是扮演出来的,他不知道真正的男人不是在床上凶就行的,他不知道他以为的“霸道”,在母亲眼里可能只是一种孩子的模仿秀。
李烨这一生,从未当过父亲真正的儿子,父亲的儿子不可以是废物。儿子这个词,对他来说不是身份,是耻辱。他顶着这个称呼长大,却从没被真正认领过。
所以他要在母亲身上认领自己。他让母亲叫自己爸爸,不是出于情欲的扭曲,而是出于匮乏的深渊。当母亲扮演女儿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当那个“父亲”了,那个会疼人的、会保护的、会被依赖的、不会离开的男性角色。
这比扮演丈夫更让人心碎。扮演丈夫,是取代父亲。扮演父亲,是渴望父亲。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母亲的身体上,试图成为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人。
他一生都在等这个角色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等不到,他就自己来演。他给母亲的爱,某种意义上,是他最想从父亲那里得到的爱。他把那份永远寄不出去的渴望,亲手递给了母亲。
这就是李烨的俄狄浦斯悲剧里最隐蔽的一层。人们只看到他睡了母亲,没人看到他在母亲身上找父亲。古希腊的俄狄浦斯在不知情中杀父娶母,那是命运的安排。
李烨的悲剧不在杀父,而在找父。他在母亲的身上,寻找那个缺席了一辈子的男人。他把母亲当成女儿来疼,是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被父亲当成儿子来疼过。他在角色扮演里完成的,不是对母亲的占有,而是对自己童年的一次漫长而徒劳的修复。
可是——他演得再像,终究是演的。一个从未被父亲爱过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父爱?他能模仿的,不过是母亲口中描述的、电视剧里看到的、自己想象出来的父亲的碎片。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勉强凑成一副面具,戴在脸上,在母亲面前表演。母亲配合他,叫他爸爸,扮演他的女儿。两个人在这出戏里各取所需,他得到了那个永远缺席的父亲,母亲得到了那个永远硬不起来的丈夫。
而这出戏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永远不会成真。李烨在床上可以是父亲,可天亮之后,他还是那个连五百块都要跟母亲伸手的儿子。他可以在角色里保护母亲,可在现实里,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可以在幻想里成为那个遮风挡雨的男人,可风真的来了,比如父亲发现了,比如这个家要碎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不知道风雨将至。
他有父亲的真切体验,却没有父亲的真实能力。这才是最深的绝望。俄狄浦斯在真相大白后刺瞎双眼,是因为他无法承受看见真相的痛苦。
而他活在自己构建的幻想里,早就看不见现实了。他不知道母亲替他挡了父亲的威胁,不知道父亲在门外偷听偷看,不知道这个家早就在他身后变成了一堆灰烬。他只是在那间卧室里,戴上父亲的面具,玩弄着假装是女儿的母亲,一遍一遍地演着那场永远也成不了真的戏。
那么,这出戏里最可悲的一幕是什么?是他始终相信自己在当父亲,可他胯下的那个女人,永远都是他的母亲。他从未当过儿子,所以他想当父亲。可他一旦和母亲上了床,他就永远失去了当儿子的资格,也永远失去了当父亲的资格。
一个孩子叫自己的母亲为女儿,这在人伦的账簿上,是一笔永远也平不了的账。他以为自己在修复童年,其实他在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焊死在那段童年里,再也出不来。他永远被困在了那个“儿子”和“父亲”之间的真空地带,既回不去,也走不远。
李烨这辈子,都在等一个人来当自己的父亲。等不到,他就自己当了。可他没有女儿,他只有母亲。于是他让母亲当女儿,然后对那个“女儿”,倾尽一生所学的温柔。这份温柔是从哪里学的?没人教过他。他不是在模仿谁。这份温柔,是他自己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一个从没被父亲爱过的人,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女儿”。他把他这辈子最干净的东西,放在了这出最脏的戏里。
可母亲没有戳穿他。母亲配合了他,因为母亲需要他扮演这个角色,正如母亲需要他扮演一切她想要的角色——乖儿子、小宝贝、以及现在的“父亲”。
赵雪在这场关系里,从头到尾都是导演。她选择了儿子,她引导了儿子,她纵容了儿子。当她发现儿子在床上喜欢扮演父亲的时候,她不会觉得奇怪,不会觉得恐惧,她甚至会感到一种隐秘的满足。丈夫那个永远硬不起来的废物,他的儿子替他硬了;丈夫那个永远冷淡疏离的男人,他的儿子用他的面具在热着。
这是赵雪对丈夫最深的报复,也是她对命运最扭曲的控诉。
而李烨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乖乖地戴上面具,以为自己在当主角,其实他只是母亲复仇剧本里的一枚棋子。
更悲哀的是,这副面具戴久了,是会摘不下来的。李烨在床上的那几分钟“霸道”,不可能不渗透到他的日常生活中。他会不会在某个早晨,用比平时更硬的语气跟母亲说话?他会不会在父亲难得回家的时候,在餐桌上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那个男人。不是畏惧,而是审视,甚至是一丝不屑?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不满足于只在床上扮演父亲,而是想要在客厅里、在这个家里,真正地取代他?
俄狄浦斯故事的结局,不是杀父娶母就完了。俄狄浦斯在真相大白之后刺瞎双眼,自我流放。杀父娶母只是行为,真相的降临才是惩罚。
李烨的真相,不会永远被关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后面。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父亲已经在监控里看了他很久。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母亲替他挡下了一切威胁。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次“像个男人”,其实是在被两个大人合伙操纵的木偶戏里,演了一个连台词都是借来的角色。
那时候他会怎样?他会崩溃吗?会发疯吗?会像俄狄浦斯一样,用某种方式惩罚自己这双从未睁开过的眼睛吗?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崩溃的资格。因为从头到尾,他连自己的故事都不曾拥有过。他的人生是被安排的,他的爱情是被引导的,他的堕落是被设计的,连他在床上最喜欢的那个角色,都是从那个他最恨、最怕、最想成为的男人身上偷来的。
李烨扮演父亲的那一刻,是这个家庭悲剧最凝练的象征。
一个缺席的父亲,被儿子用扮演的方式请回了卧室。
一个名义上的丈夫,被妻子用儿子的身体重新激活。
一个破碎的家,用最畸形的方式,凑齐了父亲、母亲和儿子三个角色——只不过他们不是在客厅里团聚,而是在床上。
而真正的那个父亲,此刻正躲在门外,耳朵贴着门板,手里握着自己软塌塌的阴茎,听着自己的儿子用自己的语气,做着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俄狄浦斯的悲剧,是命运的悲剧。李烨的悲剧,是匮乏的悲剧。他这一生,都在用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去填一个别人给他挖的坑。那个坑的名字,叫“父爱缺失”。他往里面填了游戏,填了直播,填了对母亲的顺从,填了床上那些他以为是爱的表演。可那个坑是个无底洞。他填不满。
最后,他把自己整个人都填了进去。还是没填满。
这不是一个年轻人的堕落。
这是一个家庭在二十年的时间里,用冷漠、缺席、溺爱和背叛,共同浇铸出的一座活人坟。坟里面埋着李烨的青春,坟外面刻着三个字,他演的那个父亲的名字。
而那副霸道强硬的面具,是他唯一的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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