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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秘史•干夫人(附白话译文)

[db:作者] 2026-09-23 08:52 p站小说 3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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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氏,扬州江都人,失其名,父干渊,为县令。干氏姿容艳冶,能诗赋,唐咸通元年入宫,初为才人。事懿宗恭顺,颇称帝心。与妃嫔过从皆相友善,多施惠于下人。日读《女诫》、《列女传》诸书以自励,夜则习房中术以娱帝。明年,晋婕妤。
干氏出言,软声轻语,帝每读书,辄令其诵之,侍寝之际,服事亦周,娇啼起伏,帝戏称之“帐底销魂百啭莺”。帝曰:“吾得干婕妤,始知隋炀帝何以淹留江都矣。惟恨婕妤体稍短小,是白璧微瑕耳。”
干氏为帝诵《隋书》,帝曰:“炀帝巡行扬州,流连忘返,惜今局势日蹙,江都虽繁盛,不得往矣。”干氏曰:“江都,妾家也,可为陛下书之。然炀帝巡江都,空耗资财,竟至身死国灭,足诫后人也。”遂作《邗都赋》,十五日乃成,献于帝,摹写务详,无所遗陋,词采丰赡,语多奇想,帝览而大悦,曰:“江都盛景,历历如在目前,卿女相如也。”宠大盛,晋昭仪,夜夜幸之,期月有馀。干氏乃曰:“妾闻君王之德,如霖如日,广及四海,无所偏私。陛下独幸妾,恩宠之至,《诗》曰:‘锡尔纯嘏’,即是此也,妾无可报矣。然六宫佳丽,皆期圣泽甚切,朝朝饰凤靥,夕夕扫鸾衾,不敢轻慢,惟待承恩,陛下莫相忘也。”帝执其手曰:“卿何贤哉,此是天赐我之宝也!”
时懿宗诏兰台修《韵文汇纂》,干氏与其事,独坐一室,障以绣幕,日夕披阅书写,明辨豕亥鲁鱼,身每埋没乎卷轴之间,人谓之曰“经笥掩处小昭仪”。诸学士有疑者,时时问之,多可解惑,故悉尊之。佐诸臣为《目录》五卷,主修纂《妇人部》二十卷,为作序曰:
“《易》曰:‘无攸遂,在中馈。’《礼记》曰:‘以成丝麻布帛之事。’针黹馐肴,固为妇人之职;辞章翰墨,终非女子之能,其理明矣。逞才已悖曲从,显名何关雌伏。然《诗》云:‘彤管有炜’,知女子非必无文,或一吟以述妇行,或偶作而彰母德,异郑卫之淫哇,合尼轲之圣教,何可谴哉?至如驰归有许穆之诗,自悼传班姬之赋,其思也洁纯,其音也平和,真情发乎一时,佳作流于百代。予心倾古之名姬,意瞩今之贤媛,并择其醇雅中正、敦厚温柔者,编为此部。或逢暇日,郡君开此缥囊;或值清宵,县主持于素手。非助裙钗之志,越乎中门;惟期诗礼之风,达于闺阃。”
干氏每欲效樊姬、徐惠,屡直言谏帝,尽陈时弊,帝多不听,时或叱之,恩泽渐衰,但潜心校书而已。八年,书成,点校精研,帝称之,旋封夫人,为德妃,然未得复宠。干氏独守幽房,以读书纺绩自娱,竟无怨言。帝礼佛,十二年春,西明寺佛像生七色霞光,时近佛诞,帝喜,下诏庆贺数日。干氏献《贺佛光表》,有句曰:“梵呗从风,散庙堂之淡霭;佛恩成耀,播林壑之华芝。”帝览而不悦,语左右曰:“是文谓朝臣多奸佞而英杰不得仕进欤?干氏区区妇人,不安乎深宫内帏,数言朝事,吾必治其罪!”
或泄帝语,报干氏曰:“陛下恶夫人之辞,以为微言讽谏,将治罪也,望夫人早图之。”干氏以为身列四夫人之尊,囹圄之辱,固不堪受,况复数载不得见幸,若戴罪,见帝无望矣,乃答曰:“予自有法,可避灾殃,汝休虑也。”于是起居如常。
数日后,延妃嫔中意趣近者三四人,共欢饮赋诗,夜深方罢。旦,婢见干氏尚扃其户,以为宴饮疲惫,故晏起耳。食时,犹不出,婢怪之,呼人共启门,见雕案敧倒,干氏悬画梁之下,玉体轻摇,身僵肢冷,已自经死矣。容颜惨怛,神色悲凉,冰眸矘以上翻,长舌垂而尽吐,颊泛丁香之色,腮沾珠泪之痕,蝉鬓乌发亸,凤髻金钗斜。绞蝤蛴之秀项,映白练而愈长;弛蛱蝶之香襟,表粉胸其稍涨。翠袖兰熏犹散,缃裙濢渍未晞,清水潴乎地,文履坠于旁。罗袜窄而漉漉,偏同渡水洛灵;锦衣宽以裶裶,早效飞天神女。众人睹干氏之状,忆生时仪态,皆唏嘘感慨。解尸下,发其所佩香囊,有诗:
孤坐至残更,帘垂麝气清。丰姿昔媚主,巧笑枉倾城。徒冀雷音响,空闻霜漏鸣。妇欢终不久,娥魄岂常盈。才叹椒房冷,还看桂栋横。谨严妆宝靥,凄恻系香缨。素练珍珠泪,幽房环珮声。寸衷焉有恨,尺组固无情。姿任丝鞋蹈,颈安罗带萦。朱颜谁惜惨,皓体自怜轻。渺渺精神散,飘飘魂爽行。春枝悬缢女,是妾沐新晴。
未几,诏至,收干氏下狱,见其已死,遂罢。帝曰:“干氏言行逾矩,当治罪,然念其自尽,姑免其罪,依礼葬之。”妃嫔乃叹服干氏之智,以为见机明势也。
宫人焚干氏投缳所用之白练,烟中忽见其魂,颜色娇媚,身形袅袅,不异生时,惟舌出寸许,颈系长带而已,观之都不骇人。宫人遽拜曰:“恭送夫人升天。”干氏怅然曰:“予非复宫中妃嫔,直为泉下缢鬼耳。尔等当努力,予去也。”白练焚尽,烟消,魂倏忽不见。
干氏殓毕,宫人闲语,有竖宦曰:“当其时,予等入室,夫人已气绝。乍视之,目张舌出,面紫颈长,纵生时艳丽,人谓国色,今既投缳,状亦不过一寻常缢妇耳,登遐之际,不禁溲溺,裙裳淋漓,愈狼藉也。然细玩其态,不觉媸陋,反添哀艳之韵,涕沾于睫,双目凝睇,神虽茫然,尚喁望宸极,启唇伸舌,无复昔时佳言娓娓,然犹似欲诉衷肠。粉颈愈长,颇增妩媚,肌肤若凝脂,白练扣乎颈间,几不可辨。高悬青琐之侧,轻盈绰约,朝霞映之,遍身燦然,若仙子将往蕊珠宫也。予等皆以为此真美妇人矣,由是益痛惜。”
干氏殁数载,时僖宗已立,某尚食有小过,昭容王氏怨之,数责骂,对僖宗谤之。尚食愤懑,欲自缢,才结缳于梁上,忽有阴风吹动,绣帘飘姚,蜜炬尽熄。风中有一美艳妇人,身衣阎易之丽服,颈拖猗靡之长带,弱步轻移,款款而来。尚食细视之,曰:“娘子乃干夫人乎?来引妾往冥府乎?”妇人曰:“予是干氏。然非劝娘子自尽,将止汝捐生也。”尚食曰:“妾日受责罚,不得生矣。”干氏曰:“投缳甚苦,气绝也迟,容色也改。幽冥凄苦万状,横死者永沦其间,娘子切莫蹈此辙也。”尚食犹疑,干氏复曰:“予或可为娘子解忧。”遂具白王氏欺凌之事。干氏为撰一文,陈其冤屈,携至帝所,文落于案,帝讶此神异,阅之,知为王氏所蔽,责之。逾数日,王氏将寝,忽觉阴风惨惨,体生芒粟,寒气透骨,干氏魂现,长发披散,舌出尺许,问曰:“昭容侮人,何至于此哉?”王氏骇怖,叩首不已,口呼恕罪。干氏以练缠王氏颈,王氏呼号避之,举袖自障。群婢闻声至,皆叩首哀求,干氏方罢,曰:“昭容,好自为之。”持练自系其颈,御阴风而去。王氏惊悸致病,旬月而卒。由是,宫人愈敬干氏,每至中元,焚匹练绫带之属祭之,共歌讴曰:“干夫人,干夫人,怀才空成累,抱德反捐身。同焚白练带,来慰寂寥魂。”五代间宫人流散,兵燹频仍,此俗渐断绝。
后人辑其作,有《干夫人集》二卷,已佚。

后世评论

干夫人绝笔,八句为一节。首节摹寂寞之况味。首二句一“孤”一“残”,自是失宠后妃之态,帘低垂而麝香清气留室中,自比其德也,乃香草美人之法。三、四句今昔对比,五、六句虚实相衬,昔年宠盛,而今恒守空床,徒盼玉辇殷殷,然只闻铜壶滴滴,岂不生出无限枉然之感。尾二句止云“妇欢”不久,非君恩不久,忧愁而无怨怼,温柔敦厚之诗教也,言娥魄亦是。
次节萌死志矣。日暮途穷,椒房凄清,意气已竭,仰观桂栋而思投缳,妇人心性,多如此也。绞颈悬梁,亦诚妇人习用之死法,故志欲殒身,先择布帛之物,端乃心声,亦为天性。然夫人知不免囹圄,先自了断,毕竟落个清净,尊严得保,是其过于吾辈凡俗妇人处也。心中凄恻,妆容犹谨严,愈觉苦痛,忍悲弄妆之态可想也。五、六句体察入微,踱至梁下,泪溅素练,屋中惟闻环佩之音,冷清惨怛甚矣。纵君主昏悖,尺组绝命,心中了无怨恨,复见温柔敦厚也。
末节遐想缢死之状,工笔描摹,绝命诗稀见此种笔法。首句一“任”一“安”,何其优游从容,夫人自甘雉经,等闲视死耳,恭顺柔弱之德可见,心如死灰亦可见。投缳,苦事也,朱颜非复平时,无人惜之。悬空高挂,反谓体轻,更自怜之,自嘲之意深矣。五、六句精神既散,魂爽离体,茕茕而赴黄泉。尾二句思绪益远,阳春时节,自当化缢女之虫,吐丝悬树间,映????????之晴晖,即谓虽死为鬼,还沐君王德泽。温柔敦厚之质,三见也。收束于此,余音不绝。
夫人于缳下作绝笔,真以血泪书成也,举篇沉郁哀苦,愁肠百结,然竟无一字诽君王,夫人修妇德,明诗教,一至于此也。——倚梅女史《雪月楼诗话》

干氏是扬州江都人,名字已经失传。她父亲叫干渊,当过县令。干氏容貌艳丽,会写诗作赋,唐咸通元年被选入宫,最初封为才人。她侍奉懿宗恭顺体贴,很得皇帝欢心。与妃嫔们来往也很友善,常常施恩惠给下人。白天读《女诫》《列女传》等书自我勉励,晚上学习房中术来取悦皇帝。第二年,晋升为婕妤。

干氏说话声音轻灵柔软,皇帝每次读书,都让她诵读。侍寝时,服侍周到,娇喘声起伏,皇帝戏称她为“帐底销魂百啭莺”。皇帝说:“我有了干婕妤,才明白隋炀帝为什么流连江都不肯离开了。只可惜婕妤身材稍矮,是白璧微瑕啊。”

干氏为皇帝读《隋书》,皇帝说:“炀帝巡游扬州,流连忘返,可惜如今局势日渐窘迫,江都虽然繁华,也去不成了。”干氏说:“江都是妾身的家乡,可以为陛下写下来。不过炀帝巡游江都,白白耗费钱财,最终身死国灭,足以警诫后人。”于是作《邗都赋》,十五天后完成,献给皇帝。文章描写务求详尽,没有遗陋之处,文采丰富,想象奇特,皇帝看后非常高兴,说:“江都繁华的景色,分明就在眼前,你真是女子中的司马相如啊。”宠爱大增,晋封为昭仪,夜夜召幸,持续了一个多月。干氏于是说:“妾身听说君王的恩德,像甘霖像阳光,应广施天下,不能偏私。陛下独宠臣妾,恩宠之至,《诗经》说‘赐你大福’,就是这样,妾身无以为报。但六宫佳丽,都殷切盼望陛下恩泽,天天梳妆打扮,夜夜铺好被褥,不敢怠慢,只等承恩,陛下不要忘了她们。”皇帝拉着她的手说:“你多么贤德啊,真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

当时懿宗下诏让兰台编修《韵文汇纂》,干氏参与此事。她独自坐在一间屋里,用绣幕遮挡,日夜翻阅抄写,仔细辨别文字讹误,把自己埋在书卷堆中,人称“经笥掩处小昭仪”。各位学士有疑惑的,常来问她,大多能解疑,所以都很尊重她。她协助编成《目录》五卷,主编《妇人部》二十卷,并作序说:

“《易经》说:‘不主一事,只管家务。’《礼记》说:‘做好丝麻布帛的事。’针线烹饪,本是妇人的职责;文章笔墨,终究不是女子所能,这个道理很清楚。卖弄才学已经违背了顺从之道,扬名显姓又与柔顺何干。然而《诗经》说:‘红管笔光灿灿’,可见女子并非一定不能有文采,或吟诗来述说妇女的品行,或偶尔作文来彰显母亲的美德,不同于郑卫的淫靡之音,合乎孔孟的圣贤教诲,又怎能责怪呢?至于飞奔回去救国,是许穆夫人所作;哀悼自身的赋文,班婕妤所写,她们的思想纯洁,音调平和,真情一时流露,佳作流传百代。我心仰慕古代的名媛,瞩目当代的贤女,选取其中纯正雅致、敦厚温柔的作品,编成这部书。或许闲暇之日,命妇们打开这书函;或许清静的夜晚,公主们捧在手中。不是为了助长女子跨出中门的志向,只希望诗礼之风能传到闺房之内。”

干氏常想效法樊姬、徐惠,多次直言劝谏皇帝,详尽陈述时弊,皇帝大多不听,有时还呵斥她,恩宠渐渐衰落,她便只专心点校书籍而已。咸通八年,书编成,校对精审,皇帝称赞,不久封为夫人,又晋为德妃,但未能重新得宠。

干氏独守空房,以读书纺线自娱,毫无怨言。皇帝礼佛,咸通十二年,西明寺的佛像散发出七彩霞光,当时临近佛诞节,皇帝很高兴,下诏庆贺数日。干氏献上《贺圣崇释表》,其中写道:“梵唱随风,散去了殿堂中的淡淡雾气;佛恩化成光芒,照耀森林山谷中的灵芝。”皇帝看后不悦,对左右说:“这文章是讽刺朝臣多奸佞、英才不得做官吗?干氏区区一个妇人,不安心待在深宫内室里,屡次议论朝政,我一定要治她的罪!”

有人泄露了皇帝的话,告诉干氏说:“陛下厌恶夫人的文辞,认为暗含讽刺,要治您的罪,希望夫人早作打算。”干氏自认为位居四夫人之尊,受牢狱之辱实在不堪,况且已多年不得宠幸,如果获罪,再见皇帝就无望了,便回答说:“我自有办法避祸,你不必担心。”于是起居如常。

几天后,她邀请三四个意趣相投的妃嫔,一起畅饮赋诗,夜深才散。早晨,婢女见她的门还关着,以为宴饮疲惫起晚了。到了早饭时还不出门,婢女觉得奇怪,叫人一起开门,只见雕花桌案歪倒,干氏悬在画梁之下,身体轻轻摇晃,肢体僵硬冰冷,已经自缢而死。她面容惨淡,神色悲凉,眼睛向上翻白,茫然地睁着,长长的舌头舌完全吐出,脸颊泛着青紫色,腮边挂着泪痕,黑发斜垂,金钗歪斜。被白绫勒着的秀美脖颈,映衬得更显细长;松开的香襟下,微露出美丽的胸脯,似乎有些肿胀。翠袖上的兰香还未散尽,浅黄色的裙子上水渍未干,地上积了一摊水,绣鞋掉在旁边。窄小的罗袜湿漉漉的,像是渡水的洛神;宽大的锦衣飘动,早已如同飞天的神女。众人看到干氏的样子,想起她生前的仪态,都唏嘘感慨。把她解下来,从她佩带的香囊中发现一首诗:

孤坐至残更,帘垂麝气清。
丰姿昔媚主,巧笑枉倾城。
徒冀雷音响,空闻霜漏鸣。
妇欢终不久,娥魄岂常盈。
才叹椒房冷,还看桂栋横。
谨严妆宝靥,凄恻系香缨。
素练珍珠泪,幽房环珮声。
寸衷焉有恨,尺组固无情。
姿任丝鞋蹈,颈安罗带萦。
朱颜谁惜惨,皓体自怜轻。
渺渺精神散,飘飘魂爽行。
春枝悬缢女,是妾沐新晴。

不久,诏书下达,要逮捕干氏下狱,见她已死,便作罢。皇帝说:“干氏言行越轨,应当治罪,但念她自尽,姑且免罪,按礼安葬。”妃嫔们于是叹服干氏的智慧,认为她能发现事情的关键,了解形势。

宫人焚烧干氏上吊用的白绫时,烟中忽然出现她的魂魄,容貌娇媚,身姿袅袅,与活着时一样,只是吐出一寸多长的舌头,脖子上系着长带,看着并不吓人。宫人连忙下拜说:“恭送夫人升天。”干氏惆怅地说:“我已不再是宫中的妃嫔,只是九泉之下的吊死鬼罢了。你们要努力,我去了。”白绫烧尽,烟消云散,魂魄忽然不见。

干氏入殓后,宫人闲聊,有个宦官说:“当时我们进屋,夫人已经断气。乍一看,她睁大眼睛,吐着舌头,脸色发紫,脖颈拉长,纵然生前艳丽,人人称她有国色,可一旦上了吊,样子也不过是个寻常吊死鬼罢了,断气时还失禁,裙子上湿了一片,更加狼狈。但细细品味她的样子,却不觉得丑,反而增添了一种哀艳的韵味。泪水沾在睫毛上,双眼凝视着,神情虽然茫然,仍像在热切地眺望着皇宫,张开嘴伸出舌,再也说不出往日的精彩言辞,却仿佛还想倾诉衷肠。那粉颈变长了,反倒增添了几分妩媚,肌肤像凝脂一样,白绫扣在颈间,几乎分辨不出二者。她高悬在青琐窗旁,轻盈绰约,朝霞映照,全身灿然,像仙子要去蕊珠宫一样。我们都觉得这真是美人了,因此更加惋惜痛心。”

干氏死后几年,僖宗已即位。某位尚食犯了小错,昭容王氏怨恨她,屡次责骂,还在僖宗面前说她坏话。尚食心中愤懑,想要自缢,刚把绫子系在梁上,忽然阴风吹动,绣帘飘起,蜡烛全被吹灭了。风中有一位美艳妇人,身穿华美的服饰,颈上拖着长长的绫带,衣服和绫带随风飘动着,她步履轻盈,款款走来。尚食仔细一看,说:“娘子是干夫人吗?来引我去阴间吗?”妇人说:“我是干氏,但不是来鼓励你自尽,而是来阻止你寻死。”尚食说:“我天天受责罚,活不下去了。”干氏说:“上吊很苦,断气慢,容貌也会变。阴间凄惨万状,横死的人永远沉沦其中,你千万不要走这条路。”尚食还在犹豫,干氏又说:“我或许可以为你解忧。”于是尚氏详细说明了王氏欺凌她的事情。干氏写了一篇文章,陈述尚食的冤屈,带到皇帝那里,文章落在书案上。皇帝惊讶于这种神异现象,看后知道是王氏蒙蔽了他,便责罚了王氏。过了几天,王氏正要睡觉,忽然觉得阴风惨惨,身上起鸡皮疙瘩,寒气透入骨头,干氏的魂魄忽然显现,长发披散,舌头吐出一尺多长,质问道:“昭容欺侮人,为何到这种地步?”王氏惊恐万分,连连磕头,嘴里喊着“恕罪”。干氏用白绫缠王氏的脖子,王氏呼号躲避,举起袖子遮挡。众婢女闻声赶来,都叩头哀求,干氏才停手,说:“昭容,你好自为之。”拿起白绫系在自己脖子上,驾着阴风离去。王氏受惊得病,一个月后死了。从此,宫人更加敬重干氏,每到中元节,就焚烧白绫丝带之类的物品祭祀她,一起唱道:“干夫人,干夫人,怀才空成累,抱德反捐身。同焚白练带,来慰寂寥魂。”五代时宫人流散到民间,战火频仍,这个习俗渐渐断绝了。

后人辑录她的作品,有《干夫人集》二卷,已失传。

后世评论

干夫人绝笔诗,八句为一节。第一节描摹寂寞的滋味。前两句一个“孤”字一个“残”字,自然是失宠后妃的情态,帘子低垂而麝香清气留在室中,以香自比其德,是香草美人的写法。三、四句今昔对比,五、六句虚实相衬,当年十分得宠,而如今却独守空床,徒然盼望皇帝车驾殷殷而来,却只听到铜壶滴水之声,怎能不生出无限枉然之感。最后两句只说“妇欢”不长久,不是君恩不长久,忧愁而没有怨恨的话,是温柔敦厚的诗教,说“娥魄”也是如此。

第二节萌生了死志。她走投无路,椒房氛围凄清,意气已尽时,仰望桂木做的华丽房梁,便想要上吊,妇人的性情,大多是这样。勒紧脖子,悬梁自尽,也确实是妇人习惯使用的死法,所以想要自杀,首先选择布帛之类,固然是心声,也是天性。但夫人明知难免牢狱之灾,先自行了断,终究落个清净,也保住了尊严,这是她胜过我们这些凡俗妇人的地方。心中凄恻,妆容还保持严整,让人越发体会到她的苦痛,忍着悲伤梳妆的情态可以想见。五、六句体察入微,踱步到房梁下,泪洒白绫,屋中只听到环佩声,冷清惨淡至极。纵使君主昏庸,白绫索命,心中毫无怨恨,再次体现温柔敦厚。

第三节遐想吊死时的样子,用细致的工笔描摹,绝命诗少见这种笔法。首句一个“任”字一个“安”字,多么从容自在,夫人甘愿上吊,把死看得平常,可见她恭顺柔弱的品德,也可见她已心如死灰。上吊是痛苦的事,平常美丽的容貌不复存在,却无人为她惋惜。悬空高挂,反而说自己身体轻盈,而且自己很爱这种感觉,自嘲意味很深。五、六句精神已经消散,魂魄离开肉体,孤独地走向黄泉。最后两句思绪更远,到了春天,自己自然会化为缢女虫,吐着丝线,悬在树上,映照明媚的阳光,就是说即使死后做鬼,还要沐浴君王的恩德。温柔敦厚的本质,第三次体现。以此收束,余音不绝。

夫人在绫缳的下面书写绝笔,真是用血泪写成的,全篇沉郁哀苦,愁肠百结,竟然没有一个字诽谤君王,夫人修养妇德,明白诗教,到了这个地步。——倚梅女史《雪月楼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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