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的午后，冷月峰的小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日头偏西，阳光透过窗棂的格栅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慵懒的金黄。空气里浮动着苦涩的药香，混杂着窗外偶尔飘进来的松脂味，原本该是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好天气。
林羽靠在床头，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经过一天一夜的修养，再加上那枚不知名丹药的药力，他脸上的灰败之色褪去了不少，虽然嘴唇还有些白，但眼神里那股子少年人的精气神又慢慢聚拢了回来。
“别乱动。”
云清璃低着头，手里拿着剪刀，正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肋下那层旧纱布。
她的动作很快，熟练得让人心疼——这已经是这两天不知第几次换药了。只是比起平日里的从容，今日她的眉眼间多了一层掩不住的倦意。
“嘶……轻点轻点。”
纱布揭开时带起了一点新长出来的嫩肉，林羽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又很快咧嘴笑了笑，“不过说真的，清璃，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昨天这时候我还觉得那里像塞了块炭，今天就只剩下点痒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会牵扯到伤处，但那种钻心的剧痛确实消退了大半。
“照这个恢复速度……”他眼睛亮了亮，视线不由自主地往窗外演武场的方向飘，“再养个两三天，等第三轮排位出来，我应该能赶上。”
云清璃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旁边备好的药膏，用指腹挑起一抹，轻轻涂在那道暗红色的伤疤上。指尖微凉，药膏更是冰得林羽打了个激灵。
“先想着怎么把这层皮肉长好再说。”
良久，她才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有些哑，“宗门那边还没定下后面的安排，你也别总是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要是伤口崩了，别说第三轮，下个月你也别想下床。”
“我这不是着急嘛……”
林羽有些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只好老老实实地闭上嘴，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摆弄。
屋内重新陷入了一片静谧。
只有剪刀剪断纱布的“咔嚓”声，和药膏被抹匀时极轻微的摩擦声。
这种安静，本该是温馨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道侣间相濡以沫的日常。
可云清璃却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低垂着眼帘，视线虽然落在林羽的伤口上，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峰方向。那里是长老居所的位置，也是师尊所在的地方。
一种没有任何来由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正顺着她的脊背一点点往上爬。
这种直觉，是她在那个恶魔手里被调教了这么久之后，生生磨出来的本能。
越是安静，越是暴风雨的前兆。
就在她刚把新的纱布缠好，正准备打结的时候——
“嗡。”
脑海深处，毫无预兆地荡开了一层波纹。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股蛮横霸道的神识，直接撕开了她识海的屏障，像是这就有人推门而入，大大咧咧地走进了她的私密领地。
云清璃的手猛地一抖，纱布的结打死了一个。
“怎么了？”林羽感觉到了她的异样，疑惑地低下头。
“没……没事。”
云清璃几乎是瞬间屏住了呼吸，手指死死攥着剩下的纱布。她拼命控制着脸上的肌肉，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那一瞬间，心口却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了一把，猛地一紧。
那道神识并没有马上说话。
它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颤抖的识海里慢条斯理地巡视了一圈，带着股令人作呕的狎昵和玩味，仿佛在欣赏着猎物瑟瑟发抖的丑态。
过了好几息，那个让她夜夜做噩梦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小母狗，这两天在小院里过得挺滋润啊？】
那是萧寒的声音。
即便他现在披着顾长老的那层皮，在宗门里人模狗样地受万人敬仰，但这道传音里，他根本懒得做任何伪装。那语气里的轻慢、侮辱，还有那种把她当成物件随意把玩的恶意，是刻在骨子里的。
【几天没被主人用，是不是皮又痒了？还是说……看着那个废物体贴你，你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云清璃咬紧了牙关，后槽牙被她咬得隐隐发疼。
她不敢回话，甚至不敢在识海里有任何剧烈的波动，生怕被面前的林羽察觉到端倪。她只能低着头，装作在处理那个打死的结，掌心不自觉地渗出了一层细汗。
好在，萧寒似乎并没有要在这种时候跟她长篇大论地调情。
那股神识在她识海里恶意地转了一圈后，语气忽然一转，变得冷淡而随意，像是主人在给脚边的狗下达指令：
【行了，废话少说。】
【一会儿，你带着林羽一同来你师尊那边的居所外间。我这边有一枚对他当前伤势合适的疗伤丹，让他当面服下，你在旁护法就好。】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她的脑子里。
带着林羽……去师尊的居所？
云清璃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太清楚那个地方在谁手里会变成什么样。自从那个男人披上顾长老那层皮之后，那处“居所”就再也不是她曾经以为的清修静室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爬。她不敢去细想师尊此刻究竟在不在那边，只是本能地觉得，只要林羽被她领过去，就不可能是好事，更不可能是能让他知道的事。
这是要……当着林羽的面，把什么撕开吗？
【听懂了吗？】
那道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最后三个字带着股隐隐的威压，震得她识海一阵刺痛。
“……是。”
云清璃在心里颤抖着应了一声。那是一个奴隶对主人的本能服从，哪怕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跪了下去。
神识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识海和还在微微发颤的云清璃。
“清璃？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林羽关切的脸凑到了眼前，眼神里满是担忧，“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要不你先去歇会儿，这点收尾我自己来就行。”
云清璃下意识把手抽了回去。
她看着眼前这张干净、关切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些话，说不得。
“我……”
云清璃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酸涩压了回去。她别过脸，借着收拾药盘的动作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没事，就是突然觉得屋里有点闷。”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你先再躺一会儿，别乱动伤口。我……我去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
没等林羽再说什么，她抓起托盘，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房门。
“哎……”
林羽看着她有些仓皇的背影，手伸到半空，最后还是无奈地放下了。他只当她是真的累坏了，心里那股想要快点好起来、不再让她受累的念头，反而更加强烈了。
再次推开房门的时候，云清璃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看上去很平静，甚至还冲他露出了一个用来安抚人的浅淡笑意，让林羽一时都有些怀疑，刚才自己看到的那点失神是不是错觉。
“收拾好了？”
林羽见她进来，眼神跟着亮了一下。刚才她那一去，虽然时间不长，但他一个人在屋里对着满室药味，心里总觉得有些没着没落的空。
“嗯。”
云清璃走到床边，没让他继续躺回去，而是顺手拿过了架子上那件宽大的外袍。
“别躺了，起来收拾一下。”
她一边帮他披衣服，一边用那种最寻常不过的语气说道，就像是随口提起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师尊那边刚传了话过来，说是托上宗那位顾长老寻到了一枚极好的疗伤丹。顾长老这会儿人就在师尊居所的外间，让你跟我过去一趟，当面把药领了。”
林羽愣住了。
他保持着穿袖子的动作僵在那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瞪大：“上宗……顾长老？特意给我送药？”
“是。”
云清璃低着头帮他系腰带，手指灵活地穿梭，避开了他的视线，“你这次守擂守得辛苦，伤也重。师尊虽然嘴上严厉，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不，还是舍下脸面去求了人。”
林羽的喉咙滚了一下。
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来，瞬间冲淡了伤处的酸痛。他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女子，又想到那位素来清冷、不求人的师尊，只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我……我现在这副样子……”
他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换了干净衣服，但脸色苍白，步履虚浮，怎么看都有些狼狈，“会不会太失礼了？顾长老可是上宗的大人物……”
“知道是大人物还磨蹭？”
云清璃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嗔怪，“人家看重的是你擂台上的表现，不是你现在能不能跑能跳。只要人去了，礼数到了，就是最大的敬意。”
她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借力站稳，“走吧，别让人久等。”
林羽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借着她的搀扶迈出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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