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晃动停止时，维多利亚正靠在天鹅绒的衬垫上，腿上压着那颗巨大的头颅.沉重，滚烫，令人心悸。她的手指深深扣入天鹅绒坐垫，修剪完美的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她利用这指尖的刺痛，勉强维持着没有把那颗头颅推开的理智。

车门被一个男仆从外面拉开。

仆人拉开车门，脸上恭敬的微笑瞬间冻结。 血污。野兽。暗红色的衣服。 他的视线在这一片狼藉中疯狂游移，最后僵住，像尊坏掉的雕塑。

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从敞开的府邸大门内飘了出来。烤肉的油脂香、面包的麦香、还有炖汤的甜香。

巨兽的怂怂鼻子,耳朵也竖了起来。

还没等维多利亚反应，腿上一轻。 黑影一闪，巨兽已弹射出车厢，落地无声。

“拦住它！”克拉拉失声尖叫。

但一切都太晚了。

维多利亚被腿上突然消失的重量弄得一个趔趄，克拉拉赶紧扶住。她暂时也顾不上那只大狗。她冲下马车，指挥着被吓傻的仆人们：“快！快叫人！女士受伤了,把女士扶进去！叫医生！”

而巨兽，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令它不安的世界。

这里没有泥土和草木可供隐蔽，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光滑，让它的爪子有些打滑。空气中充满了死物的气味,干燥的陈旧木头、令人窒息的香粉，还有那种为了掩盖腐朽而特意喷洒的刺鼻熏香。墙壁上挂着无数人，眼珠永远盯着它。头顶垂下巨大的、闪光的石头蜘蛛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远处的木头盒子里发出声音,像某种缓慢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它紧绷的神经。

不安全。这是它的第一判断。

它立刻压低身体，放弃了开阔的大厅中央，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般，沿着墙根飞速潜行。它的鼻子在空气中不断抽动，过滤掉那些无用的、属于“文明”的杂乱气味，精准地锁定了那股食物的芬芳。

味道是从一扇半开的门后传来的。

它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来到了厨房。

这里是气味和声音的天堂。几个穿着白色围裙的雌性人类正在忙碌，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案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切剁声。它的目光扫过挂在钩子上的、还在往下滴血的鲜肉，喉咙里立刻涌起了唾液。

它已经做好了扑击的准备。但就在肌肉绷紧的瞬间，它侧腹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同时，它的脑海里闪过了那个雌性“头领”的脸——她也受了伤。

它迅速地做出了更复杂的判断：她也需要食物。人类不吃生肉。

它的目光越过那些血淋淋的生肉，最终定格在厨台中央——一只刚刚出炉的、表皮烤得焦黄油亮、还在滋滋冒油的烤鸡。

就是这个。

它改变了目标，闪电般地冲了过去，在厨娘们的尖叫声中，一口叼住了那只滚烫的烤鸡。

“啊！那是什么！”
“天哪！我的烤鸡！”

灼热的温度瞬间烫满了它的口腔，但饥饿和一种莫名的使命感压倒了疼痛。它没有丝毫停留，叼着那只足以烫掉一层皮的烤鸡，在厨房的一片鸡飞狗跳中，转身冲了出去。

它循着记忆中那股混合了香水与血腥的气味，在迷宫般的走廊里飞奔。最终，它来到了一扇巨大的、半开的木门前。

味道就在里面。

它一头撞开门，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混乱的景象——一群人围在一张大床边，那个受伤的“头领”躺在床上，它的“仆人”正在为她擦拭脚踝。

它叼着烤鸡，停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出去。”

床上，维多利亚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但充满了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仆人们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

“克拉拉，你也出去。”

“可是，女士，您的伤……”

“出去。”

克拉拉看着那头站在门口、叼着一只还在滴油的烤鸡、表情显得有些无措的巨兽，又看了看维多利亚那不容反抗的眼神，最终只能屈服地行了一礼，关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一人一兽。

巨兽这才迈开步子，走到床边。它把那只已经被它叼得有些破损沾满了口水和灰尘的烤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维多利亚身边的丝绸床单上。然后，它用鼻子拱了拱烤鸡，又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它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维多利亚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突然断了。她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压抑的痛哭。

巨兽歪了歪头，它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雌性的反应。它又用爪子轻轻地推了推那只烤鸡，仿佛在说：“快吃。”

维多利亚在泪眼中，终于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油腻的烤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她好久都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她撕下一条完整的、巨大的鸡腿，递到了巨兽的嘴边。

巨兽看着那条鸡腿，又看了看她，终于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将鸡腿叼了过去，退到房间的角落里，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咀嚼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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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将维多利亚的卧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那只巨大的黑色野兽，此刻正趴在它刚刚用暴力和智慧为自己赢得的地盘上——一块昂贵的、来自波斯的羊毛地毯，就铺在壁炉的正前方。这里比太阳底下更暖和，食物带来的饱足感让它的伤口都似乎不那么疼了。它满足地打着盹，硕大的头颅枕在前爪上，但耳朵依然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警觉。

维多利亚赤着脚，身上只披着一件丝绸睡袍，正坐在床边，任由克拉拉为她处理脚踝的伤势。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汪冰封的湖水。

“叫他们进来。”维多利亚说。

克拉拉包扎好最后一个结，恭敬地退后，打开了门。

三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家族律师，戴维斯先生，一个眼神锐利、像干尸一样瘦削的老人；紧随其后的是卫队长官，索恩上尉，一个脸上有刀疤、气质硬朗的男人；走在最后的是港口项目的总管，芬奇先生，那个在袭击中第一个躲进人群的胖子。

“女士。”三个人躬身行礼，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角落里那头打盹的巨兽，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芬奇先生的眼神里，还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敌意。

巨兽半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这三个新的闯入者。它闻到了他们身上恐惧的气味，尤其是那个胖子，他身上竟然还有敌意。一个潜在的、软弱的威胁。它想着，翻了个身，继续假寐。

“说说吧。”维多利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个活口，女士。”索恩上尉率先报告，“已经关在地牢里了。初步审讯，他只说是受人之托，但嘴很硬。”

“那就让他们变软。”维多利亚声音平稳，像在谈论天气，“撬开他们的嘴。我要名字。”

“还有今天死了的保镖，抚恤金翻倍，从优安葬。伤者，最好的医生和医药，账单送到我这里。那些毫发无损的……发三倍月薪，以示嘉奖。我的家族，绝不亏待忠诚之人。”

“是，女士。”

“戴维斯先生，”她转向律师，“立刻以我的名义，向本地治安官施压，让他封锁从这里到普利茅斯的所有港口和道路，排查一切可疑人员。告诉他，如果我的敌人能从他的地盘上跑掉，我会让他连养老金都拿不到一个子儿。”

“遵命，女士。”戴维斯先生微微鞠躬。

“芬奇先生，”她最后看向那个胖子，吓得他一个哆嗦。“你负责的港口项目，安保工作像个筛子。我给你三天时间，将所有本地雇工的背景重新审查一遍，查不出问题，就全部换掉。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是……是！女士！我保证！”芬奇先生的汗水浸湿了他华丽的背心。

维多利亚挥了挥手，像赶走几只苍蝇。“都下去吧。索恩，把尸体处理干净。”

三人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和巨兽平稳的呼吸声。维多利亚看着它，这个由她亲自下令“抓住”的战利品，这个与她并肩作战的“盟友”。

“克拉拉，”她说，“叫两个仆人来，给它洗个澡。太脏了。”

然而，当两个男仆畏畏缩缩地端着浴盆和刷子进来时，刚刚还温顺如猫的巨兽，瞬间站了起来。它压低身体，从喉咙深处发出警告的、雷鸣般的低吼，露出了一口森然的白牙。

男仆吓得扔下浴盆，根本敢上前。

“废物。”维多利亚咒骂了一句，她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

“女士，不可！”克拉拉立刻按住她，“您的脚踝……而且……它太危险了！让我来吧。”

克拉拉看着那头巨大的野兽，内心里充满了恐惧。但女主人的命令就是一切，而且，她不能眼看着受伤的女主人去冒险。她深吸一口气，端起一盆热水，一步一步，像走向断头台一样，向巨兽走去。

巨兽看着这个正在接近的、弱小得不堪一击的雌性。她全身都在发抖，连端着水盆的手都在晃。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停。

真有趣。它想。

它决定陪她玩玩。

它放松了身体，任由克拉拉靠近。当克拉拉终于走到它面前，放下水盆，拿起毛巾，准备触碰它身体的瞬间——它动了。

它像猫一样，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扑。它并没有用力，却依然轻而易举地将克拉拉扑倒在地。它用两只前爪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完全压在身下，然后低下头，用那张满是血腥味的嘴，慢慢地凑近她吓得惨白的脸。每一次呼吸，热气都喷在她脆弱的动脉上。

“啊——！”克拉拉的神经终于崩溃了。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她厚重的裙子，羞耻和恐惧让她发出了绝望的哭泣。

维多利亚靠在床头，的瞳孔微微放大，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只巨大的爪子压在女仆颤抖的身体上.

“瞧你这胆小鬼。”维多利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眼底却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他不过是想跟你玩玩。”

巨兽似乎也对这个“玩具”的脆弱感到了无趣。它站起身，从克拉拉身上跨了过去。

克拉拉蜷缩在地上，无法动弹，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抖和哭泣。

巨兽走到她身边，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地、用牙齿咬住了她裙子的一角，然后将她拖到了那个盛满热水的浴盆旁。接着，它松开嘴，自己趴了下来，用下巴朝浴盆的方向点了点。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克拉拉在极度的恐惧中，终于理解了它的意图。她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拿起湿毛巾，用尽全身力气，才解开了那染血的、已经被维多利亚包扎好的纱布。她仔细地擦拭着它腹部的伤口，以及身上干涸的血迹和泥污。最后，她又用新的纱布，为它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巨兽一动不动，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观察着她和床上维多利亚的表情。

当克拉拉终于擦干了它的皮毛，颤抖着说“好了……”的时候，巨兽站起身，抖了抖水，突然又朝她做了一个前扑的动作。

“啊！”克拉拉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门口跑去，狼狈地逃离了卧室。

维多利亚看着克拉拉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头一脸“无辜”的巨兽，终于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她指着它，笑骂道：“你可真是个坏心眼的家伙。”

巨兽歪着头，似乎在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维多利亚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她看着它，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冰冷和仇恨之外的东西。

“你就叫‘路克’（Rook）吧。”她说，“国王身边，总该有只忠诚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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