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光线射入瞳孔，声带振动发出声音，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但又熟悉。
“重新做人的感觉怎么样？”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想扭头去看，身体却把手臂举过了头顶，重心的偏移让我从床上摔了下来，这次后脑勺是真真切切地砸在了地上。
“不要乱动啊，你现在应该还不能自由控制自己的身体。”
虽然是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半挂在床上，但换了个角度也让我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一位有着六只手臂的少女。

“都说了不要乱动了，一直把你搬回去也是很麻烦的。”
少女把右侧偏上的手臂按在我的肩上，三只左手分别帮我拉上整平被褥，随后一只右手伸出手指在我脸上不满地戳了戳，警告我别再乱动。
好好看的手……
“在看什么呢？”
“手。”
“……”
“忘了你现在比较管不住嘴了，总之……”
少女的右下腕拉开床头柜，配合前面的右手拿出了一本病例单，两根铅笔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上面和前面左手中，两只左手上下开弓在病例单上迅速地写下了什么。
“现在我要你稍微配合做点动作。”
她坐到我的腿上，偏下的一双手死死地禁锢住我的双腿，右上臂从腋下伸出，把手掌摊开放在我的面前，剩余的三只手依旧抱着病例单、握着铅笔。
“尝试把你的左手放到我的右手上。”
“哪只右手？”
“你看我还有别的手是闲着的吗……”
唯一空闲的右手不耐烦地往上抬了抬。
“严谨一点嘛，这只右手要叫什么？”
“右上右后随便你叫，总之这样举着手臂很酸，请配合一下我，后面有的是时间陪你讨论手的话题。”
感觉到摁着我的腿的手开始有些过度用力，迫于“威胁”，我还是努力地把左手放在了右上腕的手心上。
触感很好……
“喂喂！换右手了。”
换了只手放上去，触感很好……
“好了好了，拿去玩吧。”
少女叹了口气，低头写起了病例单，不再搭理我。
得到准许，我便毫无顾忌地端详起眼前的艺术品。白皙修长的手指，关节和皮肤都十分柔软，不敢想象，像这样无暇的作品，眼前的少女一人却独占了六份。看着她正在书写的两只左手，移动的轨迹仿佛经过严密的计算，挨得十分相近却又不会妨碍到互相，动作利落、优雅。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在我面前的右手害羞得蜷起了手指，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戒备彻底敞开。心理活动被无意识的小动作暴露得一览无余，少女的脸上泛出些许红晕，支撑身体的两只下手紧张地扣着被单。
我坐在床上，将独属于多腕少女的和谐与可爱尽收眼底。已经……没有遗憾了（满足）。

“咳……你现在可以提问了，或者告诉我你来这之前发生了什么。”
少女用六只手臂理了理白大褂的下摆，随后端坐在床头的椅子上，一双双手随意地叠放在双腿上，本人对自己这副可爱的姿态毫无知觉。
“你会喜欢自己的手吗？”
简单，直白，毫不避讳。
这样的提问让少女一时间不知所措，反复打乱堆叠的手掌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是让你问这种问题……”
*盯——
“喜……喜欢……哎呀！不是让你问这种问题啊！”
少女的脸庞瞬间涨红，羞恼的样子果然也很有意——
“疼！哪有这么对待病患的？”
可恶，居然用最容易忽视的左下腕偷袭我！
“再嚣张还有好多拳！”
少女挥舞着剩下的拳头，小腿上的疼痛告诉我这句话并非装腔作势。

“向左边走三步，抬头看向钟楼的时针，接着向后……倒下去？”
我回头踩了踩身后的砖石地板。
嗯，十分结实！倒下去一定会起个大包的那种！
“不管了啊，痛就痛吧！”
我紧紧闭上双眼，倾斜身体向后倒下去，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这是……水？”
再度睁开双眼，热闹的街道已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深”的颜色。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所见到的景象，即便它只是简单而又单调的纯色，可它依旧不可名状。大脑在告诉我……不对，是它在告诉我的大脑：它是“深”的概念。
这是跨越维度的语言，我摒弃了一切思考和记忆，仅仅能够接收这丁点信息。
大脑正在被洗白，存在正在被同化，这就是低维生命的脆弱。
在下坠的失重感中，我失去了自我。
【伸手。】

“剩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其实也不确定这段经历是否存在过，但这是我在破碎的回忆里唯一能挑拣出来的东西了。
“每个人都在给我添麻烦……算了，跟我来吧。”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跟这座水族馆同名，阿库娅。”
水族馆？那这间病房是做什么的？
阿库娅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捂嘴轻咳了一声。
“咳咳，只是情景需要罢了，反正这里经常变化，习惯一下。”
“那刚刚你手里的单子……”
“啊，那是我想画画了，拿你的脸练练肖像，顺便带着你康复训练一下。”
阿库娅下手叉腰，四只手环抱在胸前，一副我超厉害求夸夸的自豪模样。
“哇，一心多用，好厉害。（棒读）”
“及其敷衍，赶紧下床跟上来吧。”

明明是水族馆，怎么水族箱里都是空空的？
“怎么了？想看鱼？”
“没鱼怎么叫水族馆啊？”
“这样，你抬头看一下。”
我顺着阿库娅手指的地方看去，场馆的穹顶上赫然是一个破洞。
“你就是从那边被丢下来的，跟着你一起下来的还有那一层概念，你知道处理那滩黏糊糊的东西花了我多久吗？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形体都快消失了，你觉得别的还会有多少东西能剩下来？”
阿库娅愤恨地跺了跺脚，看得出来那并不是很轻松的工作（。）
“所以这座水族馆的顶上，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这底下，是你以前待着的现世层，”阿库娅三只左手向下指着地面，接着，她的右前手又指向那个破洞，“那是概念层，是抽象概念的集合。而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两个维度的隔膜，也就是梦境层。”
“梦境层？我现在是在梦里？”
“以前是，但是现在不是了，梦里的你掉进概念层存在险些被‘深邃’的概念同化，你的意识在反抗同化的过程中，把梦中的设定和你的记忆混淆了，虽然它们现在也没剩下多少……简而言之，你已经找不回自己原本在现世里的身份了，不相信的话可以试试，你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忘，记。”
欸？为什么我会忽略掉这些东西，我的名字，我的记忆，明明这些重要的东西都不见了，我却还是觉得稀疏平常。
“不止是名字和记忆，就连你现在活动的形体，也是我在杂物间找到的人偶。你的存在只剩下理智，认知，情绪这三样东西，你不会感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因为现在的样子对你来说才是最真实的。”
阿库娅托起我的左手，左右两只上手轻轻分开我的手指，托着我的右前手滑到我的手腕处，拇指按摩我的掌心，少女的左下手攀上我的小臂，把我的整只手举起在我面前展示。
“现在的样子……”
手指上的球状关节，我居然现在才注意到吗？
正如阿库娅所说，我对现在的模样没有感到半分惊讶，反而是在这副身体里，我才能找到安全感和存在的真实感。
就这样下去，似乎……也挺好？

“莫西莫西？知道自己是人偶干脆死机了？”
阿库娅在我眼前挥了挥手。三只手有节奏地摆动，重影般的画面看得人头晕目眩，完全起不到叫醒人的效果，真的没有人跟她说一下吗？
“数数这是几根手指？”
三加四，七，九，再加三……
“好慢欸，果然还是死机了吧。”
“才一秒半不到啊喂！那么多手还分那么开，看都来不及吧。”
这家伙绝对是在成心气我！
“接受能力很强哇，我还以为你会纠结一阵子呢。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纠结了！”
“什……啊啊啊啊啊！”
只见阿库娅一步跨到我的身前，背后的四只手臂以迅雷之势分别摁住我的肩膀、钳制我的双手，余下的两只手放在我的脑袋上，像转陀螺一样转动我的脑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我的脑袋便和身体分了家。
阿库娅坏笑着跑开，六只手把我的脑袋死死禁锢在怀里。
“你之前在纠结什么啊！把我还回呜嗯……呜呜……”
一只罪恶的手捂上了我的嘴巴，不过不用担心，眼睛很快也被捂上了……
“让你之前调戏我，快说以后还敢不敢？不敢吱一声，还敢吱两声。”
“呜！呸呸呸，怎么这么记仇？”
“那没办法，阿库娅我从不报隔夜仇。怎么样怎么样，这样子能感觉到那边的身体吗？”
“可以……”
其实早就想追上来了，但是感觉到身体撞上玻璃的时候，我就觉得没戏了……
可恶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具身体还会有什么问题吗？”
“……”
我抱着脑袋不语，只是嘟着嘴一味地瞪着她。
“只是脑袋装不回去了而已，大不了以后去剧院再给你换一个更好的人偶嘛，除了这个呢？”
“左边的腿感觉使不上力。”
“哦，那个是你在床上的时候，我偷偷把你螺丝拧松了。”
“……”
好气哦，我真的不能揍这个家伙吗？算了，她有六只手，我好像打不过她……
“所以我以后怎么办？回也回不去了。”
“当然是入职留下来陪我啦，我一个人在这也很无聊的。你看，我入职简历都给你填好了。”
阿库娅掏出那张她一直在涂涂画画的小单子，果然也不是游客登记，这家伙一开始就想着拉我入伙了。
“这是什么工作？”
“在这边签上名字就好了哦。”
“……”
阿库娅接过我的脑袋，左前手转了一圈变出一根铅笔，连同那张“卖身契”一起塞到我的手上。
她到底哪里变出来的铅笔？
“把我脑袋转过去一点，我有点看不清楚。”
“噢噢，好的好的。”
名字嘛……取个新的好了，虽然旧的也不记得就是了……
“诺伊拉，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没有哦，只是觉得好听而已。呀！别捏我脸，小心我咬你！”
“就捏就捏，手放在前面你能咬得到吗？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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