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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茶园
小鼓被带进清风茶园的时候,八岁。现在他十岁了。
茶园在一座小镇的中心,两层木楼,灰黑色的木板墙被煤灰熏得发暗。门口挂着红灯笼,白天也亮着,灯笼里的精元灯发出淡金色的光,照在台阶上,像泼了一地米汤。灯笼纸褪色了,“茶”字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凹下去,中间光滑得像抹了油,两边积着灰,长着青苔。
推开门,一股茶味、霉味、脂粉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一楼是戏台和茶座,摆着十几张八仙桌,黑漆长条凳。桌面被茶渍浸透了,摸上去黏糊糊的。戏台不大,红漆柱子,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幕布是褪色的红绒布,洗得发白,边上有破洞,风从后台吹过来,幕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喘气。戏台两侧挂着对联——“清歌一曲尘心净,风月无边世味浓”,字是烫金的,金粉掉得只剩印子,像快要消失的鬼魂。
二楼是包间,一扇扇窄门关着,红绒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有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捂在棉被里。有时候能听见皮带扣的声音,咔嗒一声。有时候能听见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吱——长长的,尖尖的,像老鼠在叫。精元灯在走廊里亮着,淡金色的光照在红绒布上,变成浑浊的橙色。
班主姓孙,四十岁,瘸了一条腿,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歪一歪的,右脚在地上拖着,沙,沙,沙。他的脸瘦削,颧骨突出来,脸颊凹陷,皮肤蜡黄。眼睛很小,但很亮,黑眼珠油亮油亮的,像泡在水里的黑豆。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在算账,也像在估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他的手永远在动——捻着衣角,敲着桌面,数着铜板。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黄黄的茧子,是铜板磨的。
“这是小鼓。新来的。”孙班主对戏班的人说。
戏班有七八个人,站在后台。有的在化妆,往脸上扑白粉,白烟飘起来;有的在穿戏服,花花绿绿的绸缎往身上套;有的在抽烟,黄铜烟锅,火星一明一灭。他们看了小鼓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像风吹过水面,又各自忙去了。
只有一个师姐多看了他一眼。十三四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红得像刚割开的伤口,眼睛画着黑黑的眼线,往上挑。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很大,但很空,像两口枯井。她看了小鼓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往脸上扑粉。粉扑在脸上,扑扑扑的,白烟升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小鼓住在戏台后面的杂物间里。一间狭小的屋子,堆着戏服、道具、箱子。戏服挂在铁架上,一件挨着一件,红的、绿的、紫的、黄的,像一排没有脸的人站在那里,袖子垂着,像断了的胳膊。道具堆在角落里——刀枪剑戟,断了头的,掉了穗的;假胡子卷成一团,像死老鼠;假发乱糟糟的,像鸟窝。箱子上写着“梅”“兰”“竹”“菊”,黑漆剥落了,只剩模糊的笔画。靠墙有一张窄床,铺着灰褥子,褥子很薄,能摸到下面木板的纹路。枕头是硬的,里面塞着旧衣服,鼓鼓囊囊的,有股霉味。
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枕头底下——一个布包,里面是他从街上捡来的东西:一颗石子,白的,圆的;一根羽毛,黄的,软的;一块碎玻璃,边缘磨圆了,对着光看是绿莹莹的。
小鼓胖。十岁的男孩,比同龄人矮半个头,但宽一圈。肚子圆滚滚的,胳膊像藕节,一节一节的。孙班主第一次看见他,捏了捏他的胳膊,肉弹回来。“好。肉多好。肉多的孩子有福气。”
小鼓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福气。他只知道他吃得多。在来茶园之前,他在街上饿了很久。饿到肚子贴着背,饿到走不动路,饿到看见地上的馒头渣就趴下去舔。后来被人捡到,送进茶园。孙班主给他饭吃,一大碗,满满的。他吃完了,又盛了一碗。吃完了,又盛了一碗。吃到肚子圆滚滚的,吃到撑得弯不下腰。他怕。他怕明天没饭吃。他怕又回到街上,又饿。他要存。存饭在肚子里。存肉在身上。肉是粮食变的。粮食是铜板买的。铜板是孙班主的。孙班主给他饭吃,他就要唱戏。唱戏是好的。好是不疼的。
“从今天起,你学戏。”孙班主说。“学好了,上台演出。挣了赏钱,有你一份。”
小鼓不知道什么是赏钱。他只知道学戏。学戏就是有饭吃,有地方睡,不挨打。不挨打就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疼什么。他只知道疼。肚子上的肉在疼,胳膊上的肉在疼,脸上的肉在疼。他胖,肉多,肉多的地方容易疼。他不知道为什么胖也会疼。他只知道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戏台上的锣鼓声,咚咚锵锵的,震得地板在抖。客人的笑声,粗声粗气的,尖声尖气的。茶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还有别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拍打,一下一下的。还有皮带扣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很脆。还有人的声音,闷闷的,像被捂在枕头里。
他听过这些声音。在街上,在桥洞下面,在巷子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他只知道记得是疼的。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耳朵。被子是灰的,硬的,有霉味。他闭着眼睛,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声音还在。数到两百。声音停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慢吞吞的,像有人在敲门。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软塌塌的,心跳在肚子里面,一下一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知道在。在就是活着。活着是疼的。疼是活的。
第二章:学戏
孙班主教他唱戏。
“唱戏要用嗓子。嗓子要开。开了才能唱。”
孙班主坐在台下的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根竹板,竹板很薄,边缘磨得发白,打在手上会肿。小鼓见过他用竹板打师兄的手心。师兄的手红了,肿了,但没有哭。师兄说,哭就是没出息,没出息就是没用的,没用的就是不要的。不要的就是送走的。他不想被送走。
小鼓站在戏台上,面对着空荡荡的茶座。十几张黑漆八仙桌,几十条长条凳,整整齐齐地摆着。精元灯从梁上照下来,淡金色的光黏糊糊的,照在桌面上,亮亮的,油腻腻的。空气里有茶味,苦涩的;有烟味,辛辣的;有脂粉味,甜腻腻的;还有另一种味道,淡淡的,腥腥的,像铁锈——那是精元味。
“吸气。从肚子里吸。不是从胸口。”
小鼓吸气。他的肚子是圆的,鼓起来更圆了,像塞了个皮球。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手心贴着肉,热乎乎的。
“吐气。慢慢吐。像吹蜡烛。别把蜡烛吹灭,把火苗吹歪就行。”
小鼓吐气。肚子瘪下去,肉挤在一起。他的嘴唇撅着,圆圆的,气流从嘴唇中间挤出来,呜呜的,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的腮帮子鼓着,肉乎乎的。
“唱——啊——”
小鼓唱。“啊——”声音很小,细细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黏黏的。他的腮帮子抖了一下,肉跟着颤了一下。
“大声。”
“啊——”大了一点。嗓子疼,像被砂纸刮了一下。
“再大声。”
“啊——”更大了。嗓子更疼了,像被小刀划了一下。他咳了一下,咳出来的痰里有血丝,粉红色的。他把痰咽回去了。他不想让孙班主看见血。看见血就是坏了。坏了就是要罚的。罚是疼的。他不想疼。
孙班主站起来,走上台。右脚在地上拖着,沙,沙,沙。他站在小鼓面前,伸出手,放在小鼓的肚子上。他的手很热,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尖有黄黄的茧子。小鼓的肚子缩了一下,肉抖了一下,孙班主按住了。
“唱的时候,肚子要用力。我按着,你顶。”
小鼓唱。“啊——”肚子顶起来,顶着孙班主的手。孙班主的手按着,不让他顶。他的手劲很大,手指陷进小鼓的肚子里,按着胃,按着肠子。小鼓的肚子在抖,肉在颤,嗓子在抖,整个人在抖。他的脸红扑扑的,腮帮子鼓着,脖子上的肉挤在一起,太阳穴一突一突的。
“用力。”
他用力。肚子上的肉绷紧了,硬邦邦的。他的眼泪被逼出来了,从眼角滑下来,胖乎乎的脸上两道泪痕,滴在孙班主的手背上。孙班主的手往下按,按到小腹,按到皮带的位置。停了。手指在那里按了一下,肉被按下去,手指抬起来,肉弹回来。
“肚子用力。不是这里用力。”
手收回去了。小鼓站在那里,喘着气。他的肚子疼,像被人打了一拳,闷闷的,胀胀的。嗓子疼,像吞了块炭,火辣辣的。眼睛红红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手背是湿的,手背上五个小肉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知道哭是坏的。坏是要罚的。罚是疼的。他不想疼。他不哭了。他把眼泪咽回去。眼泪是咸的。
“再来。”
他又唱。声音更大了。肚子顶着,手按着。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疼。疼是学的。学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第三章:身段
孙班主教他身段。
“身段要软。不软不好看。”
小鼓站在台上,孙班主帮他压腿。把他的左腿抬起来,搭在椅子背上。椅子背很高,他的腿被抬到了头顶,大腿贴着肚子,肉挤着肉。疼。筋在拉,像要断了。他的腿在抖,膝盖在抖,脚趾蜷着,鞋底蹭着地,吱吱的。他的身体歪了,孙班主扶住他的腰,手指掐进腰间的肉里。
“忍。忍了才能软。”
孙班主的手按着他的腰,往下压。他的身体往前倾,肚子压在大腿上,肉挤着肉。脸快碰到膝盖了,鼻子顶着膝盖骨,硬硬的,凉凉的。嘴张着,喘着气,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疼的。
“蹲下。”
孙班主松开他的腿,让他蹲。小鼓蹲下去,肚子顶着大腿,膝盖弯不下去,身体往后仰,手撑着地才没有摔倒。他的脸红了。
“连蹲都蹲不好。你这肉是白长的?”
小鼓又试了一次。这次蹲下去了,但膝盖撑着地,肚子压在大腿上,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
“起来。跪。跪下会吗?”
小鼓跪。膝盖磕在地上,疼。但他的屁股撅着,因为肚子顶着,坐不到脚后跟上。身体往前倾,手撑着地,像狗。
“连跪都跪不好。你这肉,碍事。”
小鼓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的肉碍事。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软塌塌的。他想把肉割掉。他不知道怎么割。他只知道肉碍事。碍事就是不好的。不好的就是不要的。不要的就是送走的。他不想被送走。
“手抬起来。兰花指。”
他抬手,翘着手指。他的手胖乎乎的,手指短粗,肉乎乎的,像五根小香肠。他翘着手指,肉窝挤在一起,笨拙的。孙班主握住他的手,帮他摆姿势。手指掰着,一根一根地掰。拇指对着中指,肉贴着肉;无名指翘起来,小指贴着无名指,肉挤着肉。他的手指被掰得很疼,关节咔咔响。
“好看。就这样。”
孙班主的手没有松开。他握着小鼓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小鼓的腰上,往下滑,滑到胯骨。胯骨被肉盖着,摸不到骨头,只摸到软塌塌的肉。手指在肉上按着,画着圈。
“身段要好看,腰要细。你腰不细,但你肉软。软也是好的。”
他的手在小鼓的腰上捏了一下。肉被捏起来,像捏面团。疼。小鼓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捏是新的。新的让他害怕。但他不能怕。怕了就是不好的。不好的就是不学的。不学就是没用的。没用的就是不要的。不要的就是送走的。他不想被送走。
他站着,让孙班主的手在他身上放着。手很热,像烙铁。他不敢动。他不敢想。他只想站着。站着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孙班主的手在他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滑,滑到屁股上。他的屁股也是圆的,肉乎乎的。捏了一下,肉弹回来。又捏了一下。小鼓的腿在抖,肚子在收紧。他的嘴张开,喘着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喘。喘是怕的。怕是新的。新的让他想跑。但他不能跑。跑了就是坏了。坏的就是不要的。
孙班主的手收回去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今天到这里。明天继续。”
小鼓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腿还在抖,手还在抖,整个人在抖。他摸了摸自己的屁股,被捏过的地方疼,热热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在。在就是活着。活着是疼的。
第四章:压腿
每天都要压腿。每天都要摆身段。每天孙班主的手都在他身上放着。
有时候在腰上。有时候在背上。有时候在屁股上。有时候在前面。他的手会从腰上滑到肚子上,从肚子上滑到下面。隔着裤子,按着,揉着。小鼓站着,不敢动。他的腿在抖,肚子在收紧。嘴张开,喘着气。眼睛闭着。他不想看。看了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是懂了。懂了就是疼的。他不想疼。
孙班主的手有时候会伸进他的裤子里。手指在皮肤上摸着,从腰摸到屁股,从屁股摸到大腿。小鼓的腿夹紧了,孙班主的手掰开,手指陷进肉里。
“别夹。夹了不好看。身段要开。开了才好看。”
手指在大腿内侧摸着,画着圈。大腿内侧的肉最嫩,最白,最软。小鼓的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呼吸急了,心跳快了。他的下面硬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硬。他只知道硬是新的。新的让他害怕。他不想硬。但他控制不了。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身体自己会硬。身体自己会抖。身体自己会疼。
“你看,硬了。硬了就是身体开了。开了就是好的。好的就能上台。”
孙班主的手指在他下面揉着,搓着。小鼓的腿在抖,肚子在收紧,脚趾蜷着。嘴张开,喘着气,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眼泪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只知道流。
他射了。射在裤子里。湿了,黏黏的。他的脸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他只知道红是羞的。羞是坏的。坏是不要的。不要是送走的。
孙班主把手抽出来,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好了。身段开了。今天可以了。”
小鼓站在那里,裤子里湿了一片,贴着大腿,热热的,慢慢变凉。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做了。做了就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他回到杂物间,换了裤子。把湿的裤子叠好,塞在床底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藏。他只知道藏是习惯。习惯是不用想的。不想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第五章:师姐
戏班里有一个师姐,叫小琴。十四岁,青纹者,唱花旦的。她在茶园里唱了五年,从九岁唱到十四岁。她的嗓子好,又脆又亮;身段好,又软又细;脸也好,白白的,尖尖的。客人喜欢她。她挣的赏钱最多。
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你往里面看,只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雾。
小鼓有时候在后台看见她。她坐在化妆台前,对着一面小镜子,铜框的,生了绿锈。她往脸上涂粉,白粉,厚厚的,像刷墙。粉扑在脸上,扑扑扑的,白烟升起来。嘴唇涂得红红的,像血。眼睛画着黑黑的眼线,往上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粉擦掉,用湿布擦,白粉糊成一团,脸上白一道红一道的。擦了又涂。涂了又擦。
“师姐。”
小琴没有看他。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师姐,你在干什么?”
“把脸涂好。”
“涂好了又擦掉,为什么?”
小琴的手停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她笑了。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碎了,像玻璃掉在地上。
“因为这张脸不是我的。”
她站起来,走了。背影很瘦,戏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衣服在晃,袖子晃,下摆晃,像风吹着晾着的床单。
小鼓坐在她的位子上,看着镜子。镜子里有一张脸——圆圆的,白白的,肉乎乎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大大的,黑眼珠油亮油亮的。嘴唇厚厚的,红红的。他伸出手,摸镜子里的脸。手指碰到镜面,凉的,滑的。镜子里的手指也是胖乎乎的,短短粗粗的。
他不知道这张脸是不是他的。他只知道脸是圆的。圆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他捏了捏自己的脸,肉被捏起来,白白的,松开手,又弹回去,红红的,热热的。他又捏了一下。疼。他松手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捏。他只知道捏是习惯。习惯是不用想的。不想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他站起来,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走。走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第六章:开嗓
小鼓学了一年,可以上台了。
他唱得不好。嗓子小,细细的,软软的。跑调,该高的地方低下去,该低的地方高上来。高音上不去,像爬坡爬到一半滑下来;低音下不来,像下楼梯下到一半卡住了。但他有一张脸。圆圆的,白白的,肉乎乎的。客人喜欢他。他站在台上,穿着戏服,红红绿绿的绸缎裹着他圆滚滚的身体,像裹着一个粽子。脸上画着妆,白白的粉,红红的胭脂,像年画上的娃娃。
他唱错了,客人笑了。他忘词了,张着嘴愣在那里,客人笑了,笑得更响了。他摔了一跤,圆滚滚的身体滚在地上,戏服散开了,帽子掉了,客人笑得前仰后合。
客人给他赏钱。铜板扔上台,叮叮当当的。小鼓蹲下来捡。他的肚子顶着,蹲不下去,撅着屁股,圆圆的屁股翘着,戏服绷得紧紧的。铜板在台上滚,他伸手去够,手指短粗,抓不住。铜板是凉的,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下台之后,他把铜板交给孙班主。孙班主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桌上敲着。他数了数铜板,一个一个地数,从里面拿出一个最小的、最旧的、边缘磨得发白的,放在小鼓手里。
“你的。”
一个铜板。小鼓握着它,握了很久。铜板是凉的,被他捂热了。他不知道这个铜板是他的还是孙班主的。他只知道握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他把铜板放在枕头底下,和石子、羽毛、碎玻璃放在一起。他摸着它们,一个一个地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摸。他只知道摸是习惯。习惯是不用想的。不想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有一天,一个客人叫他去包间。
“小鼓,上来。教教你唱戏。”
客人四十多岁,胖,秃顶,头顶光光的,亮亮的。脸圆圆的,肉乎乎的,双下巴。手指上戴着金戒指,粗粗的,黄澄澄的。他是茶园的常客,每次都坐最好的位子,给最多的赏钱。孙班主笑眯眯地把他送上楼,弯着腰,搓着手。
“好好学。张老板是行家。”
小鼓跟着张老板进了包间。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包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长榻。精元灯在桌上亮着,淡金色的光,昏昏的。空气里有茶味,有烟味,有酒味,还有另一种味道,甜腻腻的,像烂掉的花。小鼓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闻是新的。新的让他害怕。
“唱一个。”
小鼓唱了。嗓子在抖,软绵绵的,跑调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黏黏的。他的脸红了。
“不对。嗓子没开。来,我教你开嗓子。”
张老板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杯子里有茶,碧绿的,冒着白汽。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然后捏住小鼓的下巴,把他的嘴凑上来。他的嘴唇很厚,湿湿的,热热的,堵住了小鼓的嘴,把茶水渡过来。茶水是温的,带着他的口水。小鼓咽了。他不知道自己咽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咽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再来。”
张老板又含了一口茶,又渡过来。这次他的舌头伸进来了,在小鼓嘴里搅着,舔着。小鼓的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不敢动。他不敢推。他不敢想。
张老板的手在他身上摸着,从胸口摸到肚子,从肚子摸到下面。隔着戏服,手指在那里按着,揉着。他的手指很粗,很有力,按在肉上面,肉被按下去,手指抬起来,肉弹回来。他捏了一下,肉被捏起来,红红的。
“好。肉多好。肉多的捏着舒服。”
他又捏了一下。小鼓的肚子在抖,肉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捏是疼的。但疼是慢的。肉多的人不容易疼。疼要慢慢传到里面。等传到里面的时候,已经不那么疼了。他的肉是他的壳。壳是保护他的。保护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身段不错。腰虽然粗,但肉软。屁股翘,圆圆的,好看。脸也好看,肉嘟嘟的。”
张老板把手伸进他的戏服里,摸他的皮肤。手指凉的,粗粗的,在他身上游走,从腰摸到背,从背摸到胸口。手指捏着他的乳头,搓着。疼。小鼓缩了一下,张老板按住了他。
“别动。教戏呢。”
教戏。这是教戏。教戏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张老板没有做更多。他把手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板,塞进小鼓的戏服里,塞在胸口的位置。铜板贴着皮肤,凉的,硬硬的。他的手指在铜板上按了一下,铜板陷进肉里。
“去吧。明天再来学。”
小鼓走出包间,走下楼梯。腿软,扶着栏杆。胸口贴着铜板的地方,凉凉的。他把铜板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铜板是凉的,被他捂热了。
他回到杂物间,把铜板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着眼睛。他摸自己的胸口,被捏过的地方疼,红红的。他把手放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他只知道摸是习惯。习惯是不用想的。不想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第七章:指法
张老板每周来两次。每次都叫小鼓去包间“教戏”。
“今天教指法。”
包间里有一张琴桌,上面放着一把古琴。琴是旧的,黑漆有裂纹。琴弦是新的,亮亮的,银白色的,绷得紧紧的。张老板坐在琴桌前,肚子顶着桌沿。他让小鼓站在他前面,握着他的手,教他弹琴。手指按在弦上,弦是凉的,硬硬的,勒着手指。拨着。叮,咚。
“不对。要用这里。”
他的手握着小鼓的手,手指夹着小鼓的手指,按在弦上。他的身体贴着小鼓的背,热热的,肚子贴着小鼓的腰,软软的。小鼓感觉到了他下面的东西,硬了,隔着裤子顶着他的屁股。他不敢动。
“弹。”
小鼓弹了。手指在抖,弦在抖,声音在抖。叮叮咚咚的,乱糟糟的。张老板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从腰摸到背,从背摸到屁股。手指在屁股上捏着,揉着,肉被捏起来弹回去。他的手指很有力,捏得肉疼。
“身段好。软。好看。”
他的手从屁股上滑下来,滑到大腿,从裤腿里伸进去。手指在大腿内侧摸着,凉凉的。小鼓的腿夹紧了,张老板的手掰开,手指陷进肉里。
“别夹。夹了不好弹琴。腿要开。开了才稳。”
手指在大腿内侧摸着,画着圈。小鼓的呼吸急了,肚子在收紧,嘴张开,喘着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喘是怕的。怕是新的。新的让他想跑。但他不能跑。跑了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是没有赏钱。没有赏钱就是没有用。没有用就是不要的。不要的就是送走的。
张老板的手指摸到了他的下面。那里硬着。手指握着,动着。一前一后。小鼓的呼吸越来越急,肚子在收紧,脚趾蜷着。他的手指抓着琴,指甲掐进木头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动是快的。快是舒服的。舒服是新的。新的让他想继续。但他不想继续。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他只知道不想。
他射了。射在裤子里。脸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他只知道红是羞的。羞是坏的。
张老板把手抽出来,在他衣服上擦了擦。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板,塞进小鼓的裤子里。
“去吧。明天再来。”
小鼓走出包间。裤子里湿了一片,贴着大腿。他回到杂物间,换了裤子。把湿的裤子叠好,塞在床底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藏。他只知道藏是习惯。习惯是不用想的。不想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第八章:赏钱
张老板开始把铜板塞进他身体里。
“张嘴。”
小鼓张开嘴。张老板把铜板塞进他嘴里。铜板是凉的,硬硬的,硌着舌头。他的嘴里含着铜板,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含着。含到化了。”
铜板化不了。铜是铜,不是糖。他的嘴里含着铜板,舌头被压着,动不了。下巴酸了,腮帮子疼。他站着,腿在抖。他不知道要含多久。他只知道含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张老板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睛眯着,嘴角翘着,像在看一件好玩的东西。
“咽。”
铜板咽不下去。太大了,卡在喉咙里。他想呕,呕不出来,胃在翻。眼泪流下来了。张老板站起来,捏住他的下巴,把嘴掰开,手指伸进去,抠出铜板。铜板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没用的东西。连个铜板都含不住。”
张老板扇了他一巴掌。脸疼,肉晃了一下。耳朵嗡嗡响。又一巴掌。鼻子流血了,血滴在衣服上。
“再来。”
他又塞了一个铜板。小鼓含着。下巴酸,腮帮子疼,喉咙卡着,眼泪流着,鼻血流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含着。他只知道含是规矩。规矩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张老板这次没有让他咽。他把铜板从他嘴里拿出来,铜板上沾着血和口水。他看了看,放在桌上。
“今天就这样。明天继续。”
小鼓跪在地上,没有动。他的嘴麻,脸疼,鼻子还在流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红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跪着。他只知道跪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他站起来,走出去。走廊里很暗,精元灯在晃。他扶着墙走,一步一步。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第九章:谢师
张老板说,下次要“谢师”。
小鼓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去找小锣。小锣是戏班里的师兄,十四岁,唱花脸的。他在茶园里待了六年,什么都见过。他的嗓子沙哑的,脸上有疤,从眼角到嘴角。他的眼睛是空的。
“谢师就是跪着。磕头。含。咽。”
小锣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疼吗?”
小锣没有说话。他看着墙。墙上有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件戏服,红的,旧的,袖子破了。
“不疼。”
他在说谎。小鼓知道。他的手在抖,眼睛红了。但他不说。不说就是不疼。不疼就是好的。好的就是对的。对的就是活着。
小鼓站在那里,腿在抖。他不想谢师。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他只知道不想是疼的。
那天,张老板坐在长榻上,裤子解开了。那根东西半硬着,垂在那里。小鼓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木地板上,疼。他低着头,看着张老板的鞋。鞋是皮的,亮的,鞋带系得很紧。
“来。谢。”
小鼓跪着走过去。他的手在抖。他伸出手,握住那根东西,软的,温的。他低下头,张开嘴,含住了。腥的,咸的。他动着,一前一后。他做过。在街上,在巷子里。他知道怎么做。但他不想做。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他只知道不想是疼的。
张老板的手按着他的头,手指插在他头发里。呼吸重了,腿在抖。小鼓的嘴被塞着,舌头被压着。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顶深了就会流眼泪。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只知道流。
张老板射了。射在他嘴里,白色的,黏的。他咽了。咽完了,嘴里那根东西软了,滑出去。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嘴麻,膝盖疼,脖子酸。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做了就是谢了。谢了就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张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扔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小鼓捡起来。铜板是凉的,他握在手心里。他不知道自己握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握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他走出去。走廊里很暗,精元灯在晃。他扶着墙走,一步一步。走回杂物间,躺下来。他把铜板放在枕头底下。闭着眼睛。他摸自己的嘴,嘴麻。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他数着。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心跳慢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是小鼓。小鼓是唱戏的。唱戏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但他不想不唱戏。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他只知道不想是疼的。
第十章:对戏
张老板带了朋友来。另一个也是老板,姓刘,胖,短脖子,头直接长在肩膀上。脸上肉很多,眼睛被肉挤成两条缝。手指上也有金戒指,每个手指都有一个。
“今天教你对戏。两个人教,学得快。”
包间里很暗,精元灯调到最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酒味,有烟味,有汗味,有精元味。小鼓站在中间,手垂在两侧。他的腿在抖。他不知道对戏是什么。他只知道怕是新的。新的让他想跑。但他不能跑。
“脱了。”
他脱了。光着身子站在灯下。冷。他的身体圆滚滚的,白白的。肚子圆圆的,胳膊粗粗的,腿粗粗的,屁股圆圆的。纹路是青色的,从腰际向下长,只长了一小片,像刚发芽的藤,嫩绿的,软软的,在白白的身体上像画上去的。
张老板坐在椅子上,刘老板站在他身后。张老板拍了拍自己的腿。“坐上来。”
小鼓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那根东西顶着他的后面,凉凉的。张老板的手扶着他的腰,往下按。疼。那根东西捅进来了。他的身体弓起来,手抓着张老板的肩膀。嘴张开,喘着气。
“动。”
他动着。上下,上下。每一下都疼。眼泪流下来了。张老板的手在他身上摸着,从腰摸到胸口,从胸口摸到脖子。手指捏着小鼓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去。
“看。刘老板也要教你。”
刘老板站在他身后,裤子解开了。那根东西抵在他嘴边,腥的。他张开嘴,含住了。两个人同时动——下面捅着,嘴里捅着。他的嘴被塞满了,后面被塞满了。他的手不知道该抓哪里。他抓着张老板的衣服,指节发白。
他的身体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知道疼。嘴疼,后面疼,腰疼,膝盖疼。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张老板的胸口上。张老板没有停。刘老板也没有停。他们动着,喘着,笑着。
“这小逼,紧。别看胖,紧得很。”
“脸也好。肉嘟嘟的,好看。”
小鼓闭着眼睛。他不想看。看了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是记住了。记住了就是忘不掉的。忘不掉就是疼的。他不想疼。他不想记住。他不想知道。
他们射了。一个射在里面,一个射在嘴里。他咽了。咽完了,嘴里那根东西滑出去。他坐在张老板身上,没有动。后面流着东西,黏黏的,顺着大腿往下淌。腿在抖,肚子在疼,嘴在麻。
张老板拍了拍他的屁股。“好了。对戏对完了。去吧。”
他从张老板身上下来,腿软,站不住,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地上,疼。他趴在地上,没有动。后面在流血,混着白色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知道疼是真的。真的是活的。他活着。他在包间里活着。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衣服上有血,有精元,有汗。他走出去。走廊里很暗,精元灯在晃。他扶着墙走,一步一步。墙上留下血印子,五个指头。
他回到杂物间,躺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些东西。石子,羽毛,碎玻璃,铜板。他握着它们。他不知道自己握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握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第十一章:练功
孙班主说,他的身段还不够软。要“开”。
“开身段。开了才能唱大戏。”
练功房在后台后面,一间小屋子,没有窗户。地上铺着旧地毯,灰的,有霉味。墙上有镜子,裂了,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镜子里的东西歪歪扭扭的。
“趴着。”
小鼓趴在地上。地毯很脏,有灰,有毛,有股酸味。他的脸贴着地毯,鼻子压着,喘不上气。他用嘴呼吸,口水流出来,滴在地毯上。肚子压在地上,被压扁了,肉挤向两边。孙班主蹲下来,把他的裤子褪到膝盖。屁股露出来了,凉凉的。
孙班主的手在他屁股上摸着,从腰摸到屁股,从屁股摸到大腿。手很热。
“身段要开。这里最重要。”
他的手指在小鼓的后面按着,画着圈。小鼓抖了一下。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脸贴着地毯,眼泪流下来了。
“别紧张。紧张了就开不了。放松。”
手指伸进去了。疼。小鼓的身体弓起来,像被电到。嘴张开,叫了,很小声。
“忍。忍了才能开。”
手指在里面转着。疼。小鼓的手抓着地毯,指甲掐进毛里。腿在抖,肚子在收紧,整个人在抖。嘴张开,喘着气,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数二十下。”
他数。“一——”声音在抖。每数一下,手指就动一下。“二——”“三——”他的身体弓起来又落下去。眼泪流下来,滴在地毯上。
“——十八——十九——二十。”
手指抽出去了。小鼓趴在地上,没有动。后面疼,肚子疼,腰疼。脸贴着地毯,地毯被眼泪和口水打湿了。
“好了。今天开了。明天继续。”
孙班主站起来,走了。脚步声一深一浅,沙,沙,沙。小鼓趴在地上,没有动。后面在流血,顺着大腿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他只知道开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他趴了很久。久到血干了,久到地毯上的眼泪干了,久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爬起来,提上裤子。裤子后面湿了一片,红的。他走出去,扶着墙,一步一步。
回到杂物间,躺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些东西。他握着它们。他不知道自己握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握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第十二章:王先生
茶园里来了一个新客人。
姓王,年轻,二十多岁,瘦瘦的,高高的。脸白白的,尖尖的,戴眼镜,圆圆的眼镜,黑框的。他是镇上的教书先生,青纹者。他来看戏,坐在角落里,最偏僻的位子。他不喝茶,只喝水。他不说话,只是看。看小鼓唱戏,看小鼓在台上跑,看小鼓摔跤。他的眼睛在眼镜后面,亮亮的。
他给小鼓赏钱,比张老板多。一把铜板,叮叮当当的。他不叫小鼓去包间。只是看。看完了,站起来,走了。
有一天,王先生叫小鼓去包间。
“来。我教你写字。”
包间里有一张桌子,铺着白纸。放着毛笔,砚台里有墨。王先生坐在椅子上,让小鼓站在他旁边。他握着小鼓的手,教他写。一笔一划,慢慢的,轻轻的。
“这是‘人’。一撇一捺。人字好写,但做人难。”
小鼓的手在抖,墨滴在纸上,晕开了。王先生的手握着他的手,稳稳的,温温的,像春天的风。
“写得好。”
王先生松开他的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糖,白白的,方方的,用油纸包着,放在小鼓手里。“赏你的。”
糖是甜的。小鼓含在嘴里,甜味化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甜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但疼是远的。他在糖里。
王先生没有摸他。没有让他跪。没有让他含。只是教他写字。写完了,给他一块糖。小鼓走出包间,嘴里还含着糖。糖化了,甜味没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空是新的。新的让他害怕。但他想要。他不知道自己在要什么。他只知道要是新的。新的是怕的。但他不想不要。
第十三章:糖
王先生每周来一次。每次都教小鼓写字。写完了,给一块糖。糖有时是白的,有时是黄的,有时是棕的。小鼓都喜欢。他把糖纸留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枕头底下。糖纸是透明的,亮亮的,花花绿绿的,对着精元灯看,光透过来变成彩色的。
小鼓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小鼓”。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王先生笑了,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纸折好,递给小鼓。“留着。这是你的名字。”
小鼓把纸放在枕头底下。和糖纸、石子、羽毛、碎玻璃、铜板放在一起。他躺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张纸。纸是软的,脆脆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他只知道摸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但疼是远的。他在纸上。
有一天,王先生教他写字的时候,手放在他腰上。不是摸,是放着。轻轻的,温温的。小鼓没有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放是好的。好是不疼的。
王先生的手在他腰上停了一会儿,收回去了。
“小鼓。”
“嗯。”
“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鼓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笔。他想了。
以前他不需要想。以前别人说什么,他做什么。想是没用的。想了也不能改变什么。想了只会疼。所以他不想。
现在他想了。
他想跟王先生走。走了就不用唱戏了,不用被张老板捏了,不用跪着含着了。走了就有书读,有字写,有糖吃。走了就是好的。好是不疼的。
但他不能走。孙班主不会放他走。茶园不会放他走。他的肉是茶园的东西。他的嗓子是茶园的东西。他的身体是茶园的东西。东西不能自己走。东西只能被带走。被带走的不是东西。被带走的是人。他是人吗?他不知道。
他想说“想”。但他说的不是“想”。
“孙班主不会放我走的。”
王先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纸。纸上有一个墨点,黑黑的,圆圆的。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糖你留着吃。”
门关上了。小鼓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笔。他把笔放下,把纸折好。纸上有墨点,黑黑的。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他只知道他想了。想了就是他的。不是别人的。他是小鼓。小鼓是唱戏的。唱戏是疼的。但唱戏是活着。
第十四章:废了
小鼓的嗓子坏了。
唱多了,唱废了。声音哑了,粗粗的,沙沙的。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皮球。孙班主让他歇了几天,喝药,喝蜂蜜水。再唱,还是哑的。
“嗓子废了。唱不了了。”
孙班主看着他,眼睛眯起来。不是笑,是算账。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嗒,嗒,嗒。小鼓站在那里,手垂在两侧。他的腿在抖。他不想被送走。
“唱不了戏,就只能干别的。”
小鼓知道“别的”是什么。师兄小锣干过“别的”。干到腰坏了,嗓子也坏了,什么都干不了了。小锣被送走了。有一天早上醒来,小锣的床空了。褥子掀起来了,被子叠好了。人没了。没有人说去了哪里。
小鼓不想被送走。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被送走。不想是疼的。
他开始接客。不是张老板、王先生那样的客人。是别的客人。孙班主安排的。每天都有。有的在包间里,有的在茶园后面的小屋里。有的让他跪着,有的让他趴着,有的让他躺着。他做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知道做了就是有用了。有用就是不会被送走。不会被送走就是活着。
他的身体在变。不是瘦了,是软了。他的肉还在,但不再弹了。张老板捏他的肚子,手指陷进去,肉不弹回来了。他的皮肤松松的,像泄了气的皮球。脸还是圆的,但腮帮子垂下来了。胳膊还是粗的,但肉是软的,像棉花。
他的身体在消耗。吃进去的东西变成了汗,变成了泪,变成了别的什么。肉是粮食变的。粮食是铜板买的。铜板是客人给的。客人给铜板,他用肉换。肉没了就没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软塌塌的,松垮垮的。肉还在,但肉不是他的了。肉是客人的。客人捏了,肉就记住了。客人掐了,肉就留下了。客人用了,肉就少了。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他的肉不是他的。
他病了。发烧,烫烫的,脸红红的。咳嗽,咳咳咳的。起不来床,肉乎乎的身体瘫在床上。孙班主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歇两天。”走了。两天不够,又歇了两天。孙班主没有再来看他。
他躺在杂物间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戏台上的锣鼓声,远远的。客人的笑声,远远的。茶碗碰撞的声音,远远的。声音像在水底下。他在水底下。水底下是冷的。
他伸出手,摸枕头底下的东西。石子,凉的。羽毛,软的。碎玻璃,滑滑的。铜板,凉的。糖纸,亮亮的。纸,软的。他握着它们。他不知道自己握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握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送走。他只知道现在在这里。在这里就是活着。活着是疼的。他是小鼓。小鼓是唱戏的。唱戏是疼的。但唱戏是活着。
第十五章:活着
他闭上眼睛。他梦见王先生。王先生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这是‘人’。一撇一捺。”他梦见那块糖,甜的,含在嘴里,甜味化开了。他梦见王先生的手放在他腰上,不是摸,是放着。温温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跟他走。他只知道他没有走。没有走就是在这里。在这里就是活着。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裂缝,弯弯曲曲的。精元灯在天花板上,嗡嗡的,淡金色的光,昏昏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黄黄的。他伸出手,接住那道光。光落在手心里,亮亮的,温温的。他握了一下,光碎了,从指缝里漏出去。
他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他的肚子圆滚滚的,顶着被子。他把被子掀开,凉凉的空气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白白的,圆滚滚的,肉乎乎的。纹路还是青色的,嫩绿的。他摸了摸自己的纹路,滑滑的,软软的。纹路还在。他还是青纹者。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石子,白的,圆的。摸出那根羽毛,黄的,软的。摸出那块碎玻璃,绿的,滑滑的。摸出那些铜板,凉的,硬硬的。摸出那些糖纸,亮亮的,滑滑的。摸出那张纸,软的,脆脆的,上面有墨点,写着“小鼓”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手心里,捧着。肉乎乎的手捧着,满满的。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他只知道是他的。他是小鼓。小鼓的东西是小鼓的。小鼓是小鼓的。
他站起来。腿软,扶着床。他站稳了。他走出杂物间。走廊里很暗,精元灯在晃。他扶着墙走,一步一步。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木门,走进茶园。
茶园里没有人。戏台空着,茶座空着。精元灯在梁上,淡金色的光,照在空椅子上,影子长长的。空气里有茶味,淡淡的;有霉味,潮潮的;有精元味,腥腥的。他站在戏台上,面对着空荡荡的茶座。他张开嘴,唱了。嗓子哑了,粗粗的,沙沙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嘶嘶的。他唱跑了调,歪歪扭扭的。但他唱了。他唱完了。他站在那里,喘着气。
没有人鼓掌。没有赏钱。只有精元灯在嗡嗡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唱。他只知道唱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他走下戏台。腿还在抖,但他在走。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是冷的,凉凉的,贴在脸上。街上有人,来来往往的,没有人看他。他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知道看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他只知道现在在这里。在这里就是活着。活着是疼的。他是小鼓。小鼓是唱戏的。唱戏是疼的。但唱戏是活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肉还在,但肉是软的,松的,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的肉是他的。肉是粮食变的。粮食是铜板买的。铜板是孙班主的。孙班主给他饭吃,他就要唱戏。唱戏是疼的。但唱戏是他的。
他转过身,走回茶园。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精元灯在头顶亮着,淡金色的光。他走过戏台,走过茶座,走过走廊,走回杂物间。他躺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些东西。石子,羽毛,碎玻璃,铜板,糖纸,纸。他握着它们。他不知道自己握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握是好的。好是不疼的。他不疼。他骗自己。他疼。但他活着。他是小鼓。小鼓是疼的。但小鼓活着。
铜锈·卷三:戏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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