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吵闹的电子音刺破耳膜，将我的意识从安稳的梦境世界中猛地弹开。被我设定成暴力音量的智能手机，正在枕边疯狂地震动。我的每一天，都是从对这声音萌生杀意开始的。

“嗯……呜……”

我费力地撬开铅一样沉重的眼皮，用模糊的视线瞪着屏幕。当我看清上面显示的那一串数字时，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的天灵盖。

『08:15』

时间，仿佛静止了。不，应该说，除了我之外的全世界都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了。我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正“唰”地一下褪去。

“——不会吧，真的假的！？”

我名副其实地从床上滚了下来。右肩撞在地板上的剧痛，远不及钟表指针刻下的绝望来得尖锐，狠狠地刺入了我的心脏。上课时间是八点三十分。从我家到学校最近的车站，再怎么赶也要走十分钟。从车站到学校还要再走五分钟。再加上换衣服、洗脸、化个最基本的妆……根本不用算了。死局。

“糟透了！怎么就没人叫我起床啊！？”

我一边不讲理地抱怨着，一边冲向衣柜。一脚踢开昨天随手脱下的卫衣，从衣架上拽下校服。衬衫的扣子我都嫌扣得慢，裙子的钩扣更是没解开，直接把肚子吸到极限硬是给套了上去。镜子里的自己，格子褶裙好像有点歪，但现在谁还管得了那个。总比迟到强一百倍。

我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强行洗了把脸，把残留的睡意全部拍醒。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头金色挑染乱翘的蓬松头发，还有昨晚没卸干净的眼线晕开的眼角。我自己都觉得这副尊容惨不忍睹。

“啊——烦死了，不管了！”

我打开直发棒，只求保住刘海。把隐形眼镜塞进眼睛里，用遮瑕膏盖住黑眼圈，再胡乱地抹上唇釉。这样总算能保住“女子高中生”的体面了吧。

我把教科书和手机扔进书包，穿过客厅。我这噼里啪啦的动静，似乎让坐在沙发上的妈妈说了些什么。但焦躁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那声音没能作为有意义的语言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出门了！”

我丢下这句不知说给谁听的招呼，把手搭在了大门门把上。一边把脚后跟硬塞进乐福鞋里，一边“砰”地一声粗暴地关上门，我冲进了清晨的住宅区。

◇

去车站的路上，挤满了和我一样赶时间的上班族和学生。我奋力地在人潮中穿梭，全力奔跑。心脏砰砰狂跳，肺部则在哀鸣着渴求氧气。

但是，还有个东西比这些叫得更响。

『咕噜噜噜噜……』

是我的肚子在叫。

“呜呜……肚子好饿……！居然忘了吃早饭，我真是没救了……”

我咂了下嘴，骂骂咧咧。饥饿让我的思考变得迟钝，夺走全身的力气。烦躁和焦虑不断累积，我感觉自己本就不佳的状态正在进一步下滑。

就在这时，一抹鲜艳的红色旗幡映入了我的眼帘。

『新鲜出炉！春季面包节火热进行中！』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的海报，以及在风中飘扬的旗幡上，印着黄油滋滋融化的烤吐司的图片，仿佛在引诱我一般。往里看去，能看到特设的推车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各种独立包装的面包。菠萝包、奶油包、咖喱包，还有金黄色的法式吐司……

“看起来好好吃啊～！”

我的脚差点就要停下来了。真想现在就冲进那家店里，抓起两三个甜面包拍在收银台上。但无情的现实不允许我这么做。要是去便利店，那我就迟到定了。

“……啧！”

我恋恋不舍地跑过了便利店。在我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去的视线尽头，那些饱满的面包仿佛在向我招手说“快过来”。

“啊——真是的！这样下去撑不到学校了！”

饥饿终于达到了极限，我决定使出我的最终手段。
我一边跑，一边飞快地确认周围的情况。边走路边玩手机的上班族，沉迷于街头闲聊的主妇们，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大学生。
没人看我。完美的时机。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平日里那张“时下女子高中生”的假面，仿佛正“噼啪”作响地剥落。假面之下，我那贪婪、残酷、又无可救药的施虐本性，探出了头。

“……没办法了。”

我稍微放慢了些速度，调整呼吸。

“那就麻利地‘采购’一下吧♡”

为了不被任何人发现，我以极其自然的动作，一边跑着，一边将左手手心朝上。将意识集中于此。

“今天想吃点什么呢……嗯——我想想啊。”

我脑中模糊地浮现出日本的街景。住宅区没什么油水，感觉会很清淡；工业区油腻腻的，应该不好吃。果然，要当早餐的话，还是新鲜又活泼的是最好的。

“这次……就选办公区吧♡高楼大厦里塞得满满的，感觉很有营养♡”

目标确定。那是远离市中心，因再开发而诞生的商务区。玻璃幕墙的高楼鳞次栉比，数以万计的上班族像工蚁一样蠕动着，那是支撑着日本经济的心脏。

锁定目标。我的左手手心，不知从何处浮现出淡淡的绿光。那萤火虫般微小的光点，瞬间增多，卷起漩涡，密度不断增加。这是空间遵从我的意志开始扭曲的信号。距离、次元、物理法则，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下一瞬间，光芒急速收敛，被吸入了我的手中。
当光芒完全消失后，一个约莫一条吐司面包大小、被方方正正切下来的物体，出现在了那里。
那是混杂着泥土和沥青的地基。地基之上，耸立着微缩的楼群。比例大约是一万分之一。简直就像是制作精巧的立体模型。但是，这不是玩具。这是真的。

没错，这是我拥有的一个小小的“超能力”。
只要我心念一动，就能将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按我喜欢的范围，缩小到我喜欢的尺寸，传送到我的手边。

◇

在我的手心上，微缩的城市已然化作了阿鼻叫唤的地狱。
毕竟是突然之间连同地面被整个切离，传送到了空中。这也难怪。
微缩尺寸的汽车因恐慌而连环相撞，到处都升起了黑烟。一粒粒比豆子还小的人们，像受惊的蚂蚁一样从各个大楼里涌出，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

“呀啊啊啊啊啊！”
“那、那是什么！？”
“天空中……天空中有一个巨大的女孩子的脸……！”

这微小而又微小的悲鸣合唱，在我听来，就像是悦耳的背景音乐。兴奋感缓缓地充满了因饥饿而空虚的身心。

“哇哦，叫得好大声啊♡ 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嘛，你们这些家伙♡”

我一边愉悦地低语，一边继续奔跑。我用右手像拿起一片吐司一样，捏住了那块连同地基一起被切割下来的城市。沉甸甸的重量，告诉我这是确实存在的“食材”。代替了烤面包的香气，泥土、钢筋、以及被浓缩了的人们的恐惧的气味，刺激着我的鼻腔。嗯，最棒的香料。

“那么，我开动啦♡”

我毫不犹豫地将它送往嘴边。数万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正仰望着我。这视线，让我食欲大增，简直无法抗拒。

“先从边角开始吧♡”

咔嚓！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我连同地基，一口咬下了城市角落里耸立着的几栋玻璃幕墙高楼。
复杂而丰富的口感，在口中蔓延开来。

“嗯～♡ 大楼的钢筋像面包干一样酥脆！里面塞满的人口感QQ弹弹的，成了很棒的点缀♡”

每当牙齿咬下，强化玻璃便如糖果般碎裂，钢筋混凝土也发出悦耳的崩塌声。那些想必是在办公室里工作的人们，用他们微小的口感取悦了我。从大楼的断面处，没被咬到的楼层里，微缩的人们尖叫着接二连三地坠落。简直就像是从吐司上簌簌掉落的面包屑。
我用舌头“唰”地一下将它们卷入口中。

“哎呀呀……掉出来了♡ 可不能剩下呢。”

可怜的人们在舌尖上融化。甜甜的，带点酸味，还有一丝咸味。嗯，味道可能和草莓酱有点像。
咽下第一口后，我不禁满足地呼出一口气。那食物正缓缓地渗透进空荡荡的胃里。接着，第二口、第三口，我忘我地大快朵颐。

“接下来，就吃中间最有料的那块吧♡”

我用空着的左手手指，在城市中心轻轻地戳了一下。人口密度最高的车站前环岛周边，被我的手指戳出了一个大坑。从被破坏的街景中传来的，是人们纯度100%的恐惧、混乱以及绝望。在我看来，这情景就像是融化的黄油渗入烤得焦黄的面包表层一般，是那样地诱人。

“嗯～～♡ 绝望的味道，浓郁又美味～♡”

我张大嘴巴，“嘎嘣”一口，咬下了那块“黄油”渗透得最浓郁的中心部分，然后细细地咀嚼品味。
这次的味道，比刚才更加复杂而有深度。

“啊呜啊呜……咕叽咕叽……♡”

我尽情享受着口中大楼碎裂、沥青崩塌、无数人被咀嚼的声音。
道路的沥青，有着优质黑巧克力般的微苦。到处燃烧的汽车中漏出的汽油，则像是带有刺激性、微微辛辣的糖浆。而那成千上万人的临终惨叫，如同在口中噼啪作响的跳跳糖，是种怎么也吃不腻的味道。

啊啊，真好吃。太好吃了。
妈妈做的早餐虽然也不错，但果然，还得是这个才行。
能成为我能量的，不只是物理上的质量。还有寄宿于其中的生命的光辉，以及在其消逝的瞬间所释放出的，名为“绝望”的顶级香料。将这一切品尝殆尽，“一餐”才算真正完成。

“嗯，果然早餐还是要好好吃才行啊♡”

我用两三口就将剩下的城市吃得一干二净。最后，我仔仔细细地，一根一根地舔干净了手指上沾着的泥土、大楼的碎片，以及黏在上面的残骸。

直到最后一滴都品尝干净。这是我对于食材，独有的感谢方式。

◇

“噗哈～♡ 多谢款待！”

吃饱喝足的我，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全身都被填饱肚子的幸福感所包围，我能感到能量从身体内部源源不断地涌出。身体也变轻了。这样的话，到学校绰绰有余。
正好，我要搭乘的线路的电车，抵达了眼前的车站站台。

“时机刚刚好，我真棒！”

我迈着轻快的步伐跑上楼梯，在即将关闭的车门缝隙间滑了进去。车厢里挤满了上学的学生，但现在我连这个都不在意了。
我抓住吊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08:27』

“好，刚好赶得上！”

我小声地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从睡过头开始的最糟糕的早晨，最终变成了一个最棒的早晨。

到了学校最近的车站，我和其他学生一起走进了校门。在预备铃声中，我“哗啦”一声拉开了教室的门。

“安全上垒！”

就在这一瞬间，正式上课的铃声响彻云霄。简直是千钧一发。
我走向自己的座位，邻座的朋友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早上好～。又踩点到啊。你这家伙，每天早上都在玩速通挑战吗？”

“早啊。哎呀，刚才真是惊险。我睡过头了。”

“我就知道。”

我们一边轻松地聊着，一边在座位上坐下。一如往常的早晨。一如往常的教室。一如往常的日常。
突然，朋友盯着我的脸，歪了歪头。

“话说，你嘴边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像小垃圾一样的东西。”

“欸，真的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我“啊哈哈”地干笑一声，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擦了擦嘴角。仔细一看，手指肚上沾着的，除了混凝土碎片和沥青残渣，还有一个非常微小的黑点在动。看来还有幸存的人。
我立刻把手指含进嘴里，将指尖上的东西舔掉。

“那、那是我一边跑一边吃点心面包啦！面包渣没擦干净。”

“哇，好丢人！没被好多人看到吧？”

朋友马上就信了，开始准备教科书。我也慌忙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完美的掩饰。谁都不会想到，就在几分钟前，我把一整个城市当作“早餐”给吃掉了。

与此同时。
全日本的电视和智能手机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一则冲击性的新闻快讯。

『快讯。据报，今日上午八点二十五分左右，〇〇县××市的商务区一带，突然消失。』
『这是从现场上空的航拍画面。请看。方圆数公里的区域，如同被一把巨大的刀切掉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区域内数千名公司职员及居民已失去联系，生死状况恐不乐观。』
『专家表示，“这只能被认为是一种观测史上前所未有的、极其局部的巨大地陷现象”“原因完全不明，不排除有超自然力量介入的可能性”，其言语中透露出极大的困惑。』

政府成立了紧急对策本部，并请求自卫队出动。全世界的媒体都将这起不可思议的大灾难作为头条新闻报道，社交网络上则充满了各种猜测和阴谋论。

“喂喂，今天放学后，要不要去车站前吃新出的可丽饼？”

“欸，真的假的？去，当然去！”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此刻正在教室里和朋友谈笑风生的一位极其普通的女高中生，享用的一顿小小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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