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我好像来过这里？”
又一次看见那条河后，百合根才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经过这条湍急的林中河了。
河水从幽暗的密林深处顺流而下，砸上岸边突起的石块，迸溅出无数细碎银白的水花。
“哗哗——哗哗——”
整片森林好像在忽然之间失去了其他声音，虫鸣，鸟叫，甚至是吹过树叶的风，天地间寂然到只剩下河水在流动。
很不对劲，百合根想。
山杜尔一族有着极其敏锐的感官，这让他们几乎不可能迷路，更别说分不清方向。
不管怎么样，总会找到正确的那条路。
而现在，百合根颓然的发现自己找不到了，即使认定了某个方向坚定前进，最终也还是会回到这里，这条奇怪的河像是某种锚点。
四只蹄子不耐烦的跺着地面，草地上，哒哒的声音被压得很轻。百合根终于第一次走进那条河，河水清澈到一眼就能看到底。
水草在沙石间摇曳，河面上映出了他的倒影，长发下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着急。
再不回去的话，天要黑了……
在任何地方，脱离同伴独自过夜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尤其是百合根还不擅长战斗。
在族群里，他通常担当医生的角色，这次出来是为了采摘药草——池田那家伙看着稳重，其实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只是出去了一趟，就在胳膊上带回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他会着急的吧……
百合根这么想着，猛然间又被“沙沙”声吓了一跳。像是静止的时间又开始流动，有风吹过树叶。
可是，这声音，似乎……有些太大了？
“你已经在这里来回转了三次，很吵。”
随着低沉的，冷淡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树叶摇晃的声音又停止了。
百合根猛地抬头，叶影斑驳间，好像有个人躺在树枝上。
不，不是人，他的下半身是蛇类的尾巴，铺设了细密的，墨黑的鳞片，在并不强烈的阳光下很容易被忽略。
没有情绪的漆黑眼眸距离百合根越来越近，直到他的视线向下，扫过半人马腰间挂着的塞满草药的布袋，百合根才惊醒，后退几步，垂下头再不和他对视。
心脏怦怦跳动着，到让百合根想起了什么——传说中的拉弥亚，拥有一双足以蛊惑人心的眼睛。
现在想来，那双眼睛并不独特，甚至可以说很普通，可在对视的一瞬间，有某些说不清的情绪于心口滋生，以至于让他忘了躲避。
百合根见过很多漂亮的眼睛，璀璨的，明亮的，像宝石，像珍珠，来自族人或者其他种族。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普通的眼睛，懒洋洋的半眯着，普通到让他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只能说是一双很像眼睛的眼睛。
可他又确切的感受到了，那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不断吸引着，吸引着，让他靠近。
拉弥亚就是用这种手段来捕获猎物吗？
他们拥有与美丽外貌截然相反的凶残，吃人，吃动物，吃其他不属于拉弥亚的种族……
我要赶紧逃走，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他。
“你走不掉，你迷路了。”
身后传来蛇类爬行的声音，冰凉的鳞片缠绕上百合根僵硬的身躯，拉弥亚贴着他的耳朵开口了，这次是笃定的语气，“算你运气不错，我可以给你带路。”
百合根懵了好一会，才品出隐藏在“算你运气不错”这句话下的潜台词是“我现在不饿”。
这条拉弥亚显然没有在非进食时间残害猎物的爱好，比起传闻中的暴戾，倒显得有些和蔼可亲。
“你……”
“当然是有代价的。”
蛇尾在半人马的腹部不断收紧又放松，赤城有些疲惫的闭上眼，将头靠在百合根肩膀上，草药的清香从没有被收得太紧的布袋中飘出，经过山杜尔体温的蒸腾，在他鼻尖萦绕，“现在背我吧，明天天亮之前我会带你出去。”
“要在这呆一晚上？”
没有经历过和别人这样近距离接触，格外异样的感觉需要转移注意力，百合根强忍着甩下赤城的冲动，还在试图和他交流，“我朋友会担心我……”
“我也不是非你不可，但你没了我不可能走出这片森林。”
这是赤城在他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不管百合根如何找话题，他都再不开口，呼吸平稳的像是睡着了。
真是奇怪的蛇啊，只说背着他，也不说背多久，去哪里。
对我就这么放心吗？放心到可以马上睡着？百合根胡乱想着，拉弥亚的体重比他预想的还要更轻，背起来并不费力，如果他愿意，甚至还能用不慢的速度奔跑好一阵子。
河水依旧清澈如镜，百合根探出头，顺滑的发丝滑落，掩盖了赤城的大半张脸，只剩下一个轮廓分明的下巴。他的皮肤呈现出长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可唇色却是艳丽的血一般的红。
拉弥亚是嗜血的怪物……
不，尽管他做出一副很不客气的样子，但我能感受到他没有对我产生任何敌意。
他没有想过伤害我，很奇怪，好像真的只是想在我背上睡一觉，仅此而已。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分明没有再和他对视了，百合根想，为什么我还是会想起那双眼睛，蛊惑人心的效用似乎有着格外悠长的余韵。

天黑的很快。
山杜尔优秀的视力让他们在白天可以看得很远，而到了夜间，这种好用的特性就开始衰退到和常人无异，甚至还要更差。
拉弥亚则恰恰相反。
那双白天看着平平无奇的眼睛，在夜间睁开时却闪着微弱的荧光，一块小小的信标，指引出前进的方向。
“你知道吗，我们是被诅咒的种族。”
也许是休息够了，赤城的精神比起白天要好上不少，体现在他终于不再是懒洋洋的趴在百合根背上，而是撑起身子伸出手，为百合根指路，“过于明亮的光线会让我的眼睛有灼烧般的痛苦。”
原来他总是半眯着眼睛是因为要忍耐痛楚吗？
难怪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因为早就已经麻木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无法为你解除诅咒。”
百合根停下脚步，歪过头去看他，模糊的光线中，赤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笑了，将满月弯成月牙，点点头，“我知道。”
夜静谧无声，赤城也没再说话，他将手收回，弯成圈环住百合根脖颈。
些微的压迫感让百合根放缓脚步，他不是怕磕碰，也不是怕找不到路，只是莫名觉得，时间的流速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变得粘稠。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会迷路都是你做的吧。”
“嗯，那又怎么样？”
赤城挑起眉，承认的干脆。尾音上扬，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我们在很早之前就见过，不过你好像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百合根准备好的质问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只好又咽下，换了另一个话题，“池田的伤也是你做的。”
“嗯，不这样你根本不会来这里，不过你放心，我没有伤到重要的位置。”
难得的，他居然在解释，低沉的声音被吹散在空气里。
百合根逃避了一圈，最后还是又去想——很早之前？有多早？
他仰起头，穿过树枝交叉的叶子，寻找到了半片月亮，清澈的月光被稀释，流淌，最终凝聚在身旁人伸出的指尖上。
一团模糊的光影，依稀可以看出映照了画面，可遗憾的是无论他怎样凝神都看不清。
“幼年的拉弥亚其实很脆弱，那个时候我眼中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哈，很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吧。”
纱也好，雾气也好，这种什么都看不清的情况必然伴随着无尽的不安与恐惧。
效力强大的东西，代价也总是很大，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第一次，百合根主动望向了那双眼睛，没有害怕，没有逃避，他想仔仔细细看看它。这下，倒换成赤城不自然的撇开脸，往后一仰，躲到了他背后。
声音很轻，随着行走晃晃悠悠的传来，“那个时候你也是这么背着我的。”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雨很大。”
……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到达边界的速度比百合根以为的还要更快。
也许，密林本就不大，也许，是因为有着什么期待……
可惜的是赤城除了指出方向以外，再也不说其他的话了。
“我要走了。”
月光整齐的铺洒在面前的草地上，百合根看看月亮，又看看身旁人，试探着询问，“如果你想，我可以等到天亮再离开。”
“我……”
由微弱荧光组成的长条形物体暗淡下来，摇晃的，风一吹就会熄灭的火苗。
赤城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声调转了几个弯才重新续接上，“不需要，你快点走，以后也不要再踏入这里，这片森林可不只有我一条拉弥亚。而且，你太好骗了。”
再来的话，可能会被吃掉……
他松开盘在半人马腰间的尾巴，静默着，缓慢地从那人身上退去。
“为什么？我还想以后再来听你没说完的故事。”
“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结局。”
细细簌簌的声音中，赤城在远去，百合根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逐渐隐没在黑暗里。时间被拉长，变成黏糊融化的糖，将心脏闷在里面，让他差点错漏了那句话。

“我只是想，看看那个救了我的家伙长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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