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很好，瓦蓝瓦蓝的天空中，棉花糖一样的白云在春风的推动下慢慢向前走，路边新发的芽带点嫩鹅黄的垂柳夹在大片迎春花间，满眼都是新生命的颜色，教人打心底开心。何星涵走在人行道上，双手插在衣兜里东瞧瞧西看看，下巴高高扬起，胸脯高高挺起，嘴里哼着自己原创的歌，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月牙儿。柳枝飘摇，春风吹皱了河中的水，何星涵张开双臂迎着风向前跑几步高高跳起，落地时完成一个完美的转身。他看看后面正在低垂着头慢慢行走的何星宁，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跑到前方的台阶前，三步并作两步跨了上去。

跨完最后一步台阶，何星涵张开鼻孔，夸张地嗅来嗅去，台阶下面的何星宁脸色煞白，表情如同闻到定时炸弹的警犬，满是戒备和不安：“怎么了？”

何星涵扭头看向何星宁，手指向前方：“要吃冰激凌吗？”

“哦，不了。”何星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那啥，我中午自助吃太饱，嗯，肚子有点不舒服。”

“……哦”计划刚刚迈出第一步就因为对方的回答不符合预期而受阻，何星涵不免有些怏怏。不过还好，这点小问题并不至于影响到全盘行动，他转过身，看着何星宁道：“要来我家玩吗？”

何星涵并没有就“什么时候”给出具体条件，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发出邀请，何星宁就一定会答应。然而何星宁飞快地眨巴几下眼睛，摇了摇头：“嗯，嗯……嗯，作业还没写……”

何星涵皱皱鼻子：“这样吗？我也还没做作业，你今天先来我家玩，明天我去你家一起写好不好？”

何星宁脸扭向侧面，眼皮低垂，一双黑眼珠斜看向人行道的地砖，双手抓着衣角捏来捏去：“爸爸不让我拖延。”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何星涵也不好再勉强，他走下台阶，走到一直正面面对他的何星宁身边：“那，那我送你回去？”何星宁不动声色地理理绑在腰间的外套：“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几十米，何星涵扭脸看看跟在身后的何星宁，有些生气：为了能跟何星宁并排走，他特意放慢脚步，等待着对方跟上来。然而不管他对于步伐的控制有多精密，何星宁始终与他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肯越雷池一步。何星涵哼了一声，重重地将头扭回去，嘴巴高高地噘起，又特意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的路，再不肯发出任何声响。何星宁尾随其后，轻咬着下唇，两只眼睛紧盯着前方的何星涵。俩人一个不开口，另一个也没主动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阴沉。五分钟后，何星涵突然停下脚步，不转身，也不回头，干巴巴说道：“你明天记得来我家。”

“……好。”

“记得带马里奥赛车卡带。”

“……行。”

尝到了一点甜头，何星涵微微侧一侧身，开始狮子大张口：“还有，明天中午饭你得在我家吃。”

“……”何星宁叹了口气，一脸无可奈何：“这不太好吧，还得麻烦叔叔阿姨。”

“没事，不麻烦，他俩明天都不在。确切点说，他们今天就不在。”

“？！”何星宁被惊得呆住了：“那，你妹妹呢？”

“在我外婆家。”

“也就是说你家今晚就你自己一个人？”

“是的。”

“……”何星宁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撑住下巴，两只肩膀沉了下去。低头思索一会儿，他抬起头道：“那我还是去你家吧。”

“？！”这次轮到何星涵被惊呆了：“真……真的？！”

“真的。”

“！！！”何星涵按住内心的雀跃，死命压制两条腿想要跳起来的冲动：“好！回家！”

何星涵挺起胸，扬着下巴，双手插在衣兜里，东瞧瞧，西看看，嘴里哼着自己原创的歌，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月牙。俩人穿过街口，穿过小巷，穿过小区大门，穿过挂着藤萝的花架，一路上何星涵还是没有说话——倒不是他还在赌气，实在是满心欢喜，已经顾不上了。走出电梯打开家门，何星涵随手将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在地板上脱下鞋子：“你不用换拖鞋，我爸已经计划好明天晚上回来擦地板了。诶嘿嘿嘿，咱俩这次可得好好乐一乐！”

何星宁关上大门，呆立在门口，双目无神，眼帘低垂，左手握握右手的手指，又用右手抓抓左手的手腕，嘴巴张开，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如实反复数次，何星宁深呼出一口气，平静地说：“我尿裤子了。”

“啊？！”面对如此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饶是何星涵再兴奋，也读出了其中的诡异：“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尿裤子了。”

何星涵目瞪口呆地看着何星宁，有一种微妙的幻灭感。明明对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汉字，但组合在一起就叫他有点听不太懂。他掏掏左边的耳朵，再掏掏右边的耳朵：“尿裤子？”

“嗯。”

“你？”

“嗯。”

还好，看来自己并没有幻听，何星涵迷迷糊糊地想，一双眼睛在面前的人身上扫来扫去，瞳孔静止时间始终不超过两秒钟：运动鞋，黑长裤，小鹿毛衣，外套用袖子系在腰上；瓜子脸，桃花眼，齐耳发，隐藏在刘海儿后面的漆黑眉毛；一脸的无辜，从容，冷静，淡定，无事发生。这应该是何星宁……没错……吧？

等等，从容冷静无事发生？

何星涵恍然大悟, 腹诽何星宁的不靠谱，从他淡定的表情来看，这多半是件旧事。但凡这人多加一句关于时间的描述，自己也不至于如此迷茫：“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坐过山车的时候。”

“过山车？”

“嗯。”

“你之前就玩过过山车？我就说怎么下午老顾橙子他们都在鬼哭狼嚎，就你淡定的跟坐地铁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坐过山车，还有，我那不是淡定，嗯，是……嗯……”

“是……”被半截话吊住胃口，何星涵迅速化身好奇宝宝求索答案，不经意看到何星宁脸上的苦笑，他愣怔了一下，将“什么”二字收了回去,咽口唾沫小心地组织着语言：“你那会儿已经……忍不住了？”

“嗯。”

何星涵一下子懵了。

这不对啊！剧情的展开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按照他的设想，把何星宁拐回家以后的下一步，是两人共进晚餐，如果顺利，还可以留他住一晚。好容易爸爸妈妈不在家，自己不来个山中无虎猴称王，着实对不起这美好时光。可现在……

何星涵目光再度扫描过去，何星宁淡定依旧，冷静得有点死气沉沉。何星涵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巴掌，暗暗吐嘈着自己迟钝到极致的笨拙：“你先坐，我去给你找套衣服。”

打开卧室里的灯，再打开衣橱的门，何星涵脑袋伸进去，边翻边碎碎念：“妹妹的，妹妹的，妹妹的，妹妹的，怎么还是妹妹的……”

搜索半天，最终只翻出来一件红色的卫衣和一条内裤，衣服呢？！衣服都哪去了？！抓狂的何星涵四下张望，忙乱下眼睛扫过窗外阳台晾衣杆上一群花花绿绿的衣服，瞳孔猛地一缩，欲哭无泪。

妈妈出半个月长差的后果之一，是白天在单位忙到分身乏术的爸爸回了家还要独自照顾自己和妹妹，于是何星涵换下来的衣服，就这样从三五天一洗变成了将近十天一洗。而衣物更新时间延长带来的连锁反应，就是爸爸直到昨天才发现何星涵的衣服早已弹尽粮绝。

何星涵拿起卫衣和内裤，垂头丧气走出卧室：“坏消息，我的衣服都洗了还没晾干，只剩这两件还能穿。”

“啊，没什么，”何星宁倒是不以为意，“总归还有的换嘛。”

“嗯……”何星涵低着头，歉然道：“这衣服是我哥买给我的，他不知道我的尺码，所以可能会有一点点大。你一直站着干什么？坐，坐呀。”

何星宁摇摇头：“我的衣服还湿着，会把你家沙发弄脏的。”

何星涵心里一热,他抬起脸，何星宁脸上死气沉沉的淡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招牌式的温润微笑：“说起来真的要谢谢你呀，我要直接回了家，这事儿多半得纸包不住火，爸爸妈妈那边倒还好，我那个笨蛋哥哥肯定会经常拿这个笑话我，我可太了解他了。”

何星涵抓抓头发，一分赧然，三分恍然，还有六分如释重负，这才是何星宁嘛！看看对面的人如小鹿斑比一样纯良的眼睛，他忽然有点害羞：“先把衣服换了吧，哦对了，你要不要洗洗澡？”

“好呀,这次不用你帮我擦背，我自己洗就可以。”何星宁歪头wink一下：“不过我的衣服，就得麻烦你帮我晾起来喽。”

何星涵拿着何星宁换下来的衣服，有点郁闷。不得不说何星宁的出水量有点大，想要自然晾干，恐怕要等到明天才行。这么一来，自己就要面临两个问题：第一，如果何星宁的哥哥来接他回家，何星宁就会面临暴露的风险；第二，关于晚餐，自己这个只能“做熟”的厨艺哄骗一下自己的肚皮还行，想要把何星宁喂饱喂好，就得带他出门。问题是衣服都没晾干，怎么出去？总不能不让人家穿裤子吧？

想了半天，何星涵依然想不出一个靠谱的办法。最后，他决定停止内耗把衣服晾起来先，至于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抱着一堆衣服走进阳台，何星涵看着水池边用遮阳布套盖起来的大号家电愣怔一下，猛然间想起什么，赶紧一路小跑到浴室门前。听着毛玻璃门里面哗啦啦的喷水声，何星涵眼睛转了几转思考一番，又跑回了阳台。

十五分钟后。

何星宁走出浴室，打了个冷颤。他低头看看盖过了大腿根的衣服，用袖筒里的手隔着袖子抓住下摆撩起来，相对于长度而言，衣服的宽度倒没那么夸张，比起日常的尺寸只是宽了一点点。看着衣摆下面杏黄色带星星图案的平角裤，何星宁哑然失笑，对静候在门口一脸严肃的何星涵说：“这衣服好大。”

何星涵没有回应，双腿双脚并拢在一起，冷不丁猫腰鞠出一个四十五度的躬，把何星宁吓了一跳。“坏消息，”他沉痛地说，声音有些发抖：“你的衣服，一时半会儿怕是晾不干啦。”

趁着何星涵鞠躬看不见自己，何星宁偷偷翘了翘嘴角：“这有什么的，无非多晾一会儿呗。”

何星涵直起身，脸上写满了担忧，眉毛和嘴角为了配合表情也抖了起来：“可是说不定需要晾一晚上才行。”

“这样哦，那我在你家过夜？”何星宁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表疑问，而是在表肯定：“待会儿我跟我爸妈请个假，贝贝你能不能帮我通融一下？”

“其实……”眼看对方不肯跟着自己的节奏走，何星涵只好抓抓头发小声说：“其实还有个好消息来着。”

何星宁用很夸张的语气和音量道：“诶？！什么好消息呀？！”

何星涵指指阳台：“我家新买了洗衣机和烘干机的套装，顶多再有一个半小时，你的衣服就可以直接穿啦！”

“？！”何星宁半张着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一时间忘记了呼吸：“真的？！”

“真的。”

何星宁呆愣愣揪一下自己的脸，“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再将手指放进嘴里咬一口，右眼上下眼皮疼得挤到了一块。他拉住何星涵的手，跳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啊啊啊啊啊！！！万岁！万岁！贝贝！万岁！！！”

嗨了半天，何星宁终于看到了对面何星涵脸上默不作声的坏笑，他尴尬地咳嗽一声，抬起脸吹一声口哨，假装四处看风景。何星涵伸手摸摸何星宁的小腿，一把拉起他的手：“走吧，先去我屋里暖和一下。”

何星宁半躺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的靠背，腿上盖着棉被。何星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嘴里叼着笔帽，左手拿着笔记本，右手拿着签字笔，含含糊糊地说：“这位同学，请务必将你刚才为什么那么丧的原因交代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说吧，我在听。”

何星宁双手捂脸，好挡住脸上控制不住的笑：“非常后悔，总之就是非常后悔。”说完再也压制不住情绪，躺在床上捂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不行了，我不行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脸埋在床单上，肩膀不停抽搐右手一直捶床的何星涵坐直身子，擦掉眼角的泪珠，忍着笑问道：“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尿裤子吗？”

“是的。”

“你一开始为什么不想来我家啊？你之前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何星宁双眸发暗，低下了头：“这件事，我实在是不想再让第二个人知道，哪怕是叔叔阿姨也一样。”

“我不是第二个人吗？”

何星宁摇摇头，很郑重地说：“你是第一个。”

何星涵怔住了，有点开心，又有点难过，两种情绪掺杂在一起，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伤：“那……那你后来为什么又决定要来？”

“因为你说今天只有你自己在家，所以……”

何星涵冷不丁截断话头：“所以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担心我吗？”

“噗……”何星宁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顿了顿，认真地说道：“其实我一开始打算对谁也不说，但后来……”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但后来想想，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说完吸吸鼻子，张开双臂扑了上来：“贝贝，谢谢你！”

何星涵赶紧迎上去把何星宁搂在怀里，一时间两人都没保持好平衡，齐刷刷倒在床上打个滚，一起被卷进了被子里。

好容易脱离晕头转向的状态，何星涵试图将困在被子里的手解救出来，奈何被子裹得太紧，只好向四周寻找突破口。先原地探索一番，嗯，这个触感是何星宁身上的卫衣；五指向前爬一爬，翻山越岭跨过衣服的边缘，指腹触及的地方软软，暖暖……嘶，这个触感是肚皮；手掌慌不择路逃向反方向，指尖沿着光滑的布料溜过去，掌心被一个小小的凸起顶住，刚刚还笑得满脸花开的何星宁表情一僵，猛然合拢的两条腿将何星涵的手掌夹在中间，整个身体都跟随着紧绷起来。意识到自己的手所处的位置不甚妥当，何星涵的脸颊迅速燃烧，耳根红得简直要滴出血，身体拼命挣扎，总算冲开了被子的封印，一双眼睛不敢与何星宁对视，只好看着搅得乱七八糟的被子。他偷偷抬起眼皮，看到了何星宁跑到被子外面的两条小腿，看到了混乱中卷起来的衣服下摆，也看到了衣服下面若隐若现的白肚皮。

“啧，没眼看没眼看没眼看。”何星涵心里念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眼睛却忍不住瞄向何星宁的大腿根，杏黄色平角裤现在正紧紧贴在上面，本应该被挡住的要害非但没有隐藏起来，反倒因此变成了纤毫毕现的图案。种种视觉效果混合在一起，何星涵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到头顶，将脑袋轰得昏昏沉沉，又顺着鼻腔喷涌而出，把鼻腔硬生生的烧成了火山口。

“贝贝，你流鼻血了。”

听到小伙伴的提醒，何星涵赶紧擦擦鼻子，手背上却一丝血迹也无。他抬起头，对上何星宁的眼睛，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没有羞窘，也没有恼怒，只有一丝带了调侃的笑。何星涵心念微动，手脚并用翻过身来，向前一个飞扑扑到何星宁身上，佯怒道：“你骗我！”

“对呀。”何星宁语气自然，仿佛是在回答待会儿的晚饭想要吃什么，歪头眨眼，一脸无辜的表情好像他才是受害者：“怎么了？”

何星涵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开始回忆今天是不是有过与自己设定不相符的幼稚行为，半天才想起来现在应该兴师问罪。他努力绷着脸，气势汹汹地说：“撒谎的不是好孩子，我要代替老师教训你！”

“哦？”何星宁垂下眼皮，掩藏着眼底的笑意：“你打算怎么教训我？”

“嗯，这个，那个，嗯……哦对了，”何星涵伸出手，理直气壮地说：“让我摸一下！”

何星宁端坐在床上，浑身裹着一层静谧而又温柔的光，窗外橘黄色的阳光穿过玻璃照在脸上，将无声却肆意的笑容映照得更加灿烂。在对面人儿笑容的感染下，何星涵没来由的信心倍增，满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越发流利：“书上说，教育不能依靠暴力，单纯的体罚是教不好学生的。但是你犯这么大的错误，总不能几句话就带过去吧？所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直立的手掌悬空放在离何星宁一巴掌远的地方：“所以，我可以摸一摸吗？”

何星宁一把抓住何星涵的手腕，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左侧胸前：“摸吧！”

带着体温的心跳隔了衣服扑进掌心，充满生命力的跳跃感让人心潮澎湃，在一刹那间，何星涵感觉到一股温柔的暖意通过手臂传入身体，将心房团团包围在里面。他右手轻轻用力尝试着向前推，对面的何星宁愣了愣，像电影慢镜头一样，一点点一点点躺了下去。

何星涵收回胳膊，搂向何星宁后背的右手无意间碰到了裸露在被子外的大腿。他皱眉，拉过被子盖在何星宁腿上：“不冷吗？！”

何星宁从被子里伸出手捧住何星涵的脸颊：“忘记了。”

何星涵咳嗽一声，交叉着双臂抓住毛衣的下摆向上一拽，将身上的羊毛衫脱下来，露出里面印着硕大六面体图案的藏青色内衣。“屋子里有点热。”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一双眼睛四处乱瞟，右手掀开被子，在何星宁疑问的眼神下钻了进去：“啊，我感觉有点冷。”

何星宁大笑着伸出手：“那现在呢？”

“也冷！”何星涵毫不犹豫地回答，毫不犹豫地将何星宁拽进了怀里。两具暖烘烘的身体贴在一起，一股香味袭来，何星涵有些心动神摇。“这就是体香吗？”他偷偷地想，一双手把何星宁往怀里揉了揉，用力地吸了一口。发尖扫过鼻尖，淡淡的清香充斥着鼻腔，何星涵心里有些痒，脸上有些烫。什么体香啊，这明明只是发尾的洗发水、耳边的沐浴乳与卫衣上的香皂组合而成的独特气息嘛。

何星涵的小腹碰到了一个软乎乎的物事，那是什么东西？他疑惑地想到，但这份疑惑并没有坚持太久——当前的他正在专心反思刚才胡乱脑补的行为，对旁的事情无暇他顾。他扭了一下腰，那团软乎乎的物事跟随着动作跳跃了一下，何星宁干咳几声，白净的脸儿瞬间变得通红，一双手抵住何星涵的胸口，轻声喊道：“贝贝？贝贝？”

“嗯？”

“太近了，热。”

“热吗？还好吧？”魂游天外的何星涵坐直身子，将被子一把掀开。他看看瑟缩起身体的何星宁，有点糊涂：“这不是热吧？你是不是弄错了？”双腿来不及闭拢的何星宁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双手在空气中做着布朗运动，嘴里的语言连同脸上的表情通通一团稀碎，整个人红彤彤的，好似刚出锅的大龙虾。何星涵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小伙伴的腿间，看到了平角裤中央轮廓分明的凸起，耳畔冷不丁一个炸雷，把耳朵震得嗡嗡作响：“呃？！”

墙上的挂钟“喀嚓”、“喀嚓”地走着，一缕微风轻轻拂过额角，阳台上花枝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轻轻地摇。何星宁指指何星涵的鼻子：“贝贝，你流鼻血了。”

何星涵翻个白眼，不屑地“嘁”了一声，心里嘀咕道“又骗我”。冷不防间，何星宁用手指在他的鼻尖和上唇之间轻轻一抹，他吓了一跳，眼睛迅速归位看向何星宁的手，那根手指慢慢抬起，指尖上，赫然多了一抹朱红。

“嘶……”何星涵眼前一黑，倒吸一口冷气，头发根根乍立，气急败坏地喊道：“流流流流流……流氓！”何星宁瞪大眼睛：“我流氓？流鼻血的明明是你好不好，色狼！”

“啊？噫……唔欸！话是这么说，可你翘那么高总赖不到我头上吧？流氓！”

“那那那……那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再说了，分明因为是你的内裤……”何星宁忽然住了嘴，再张口时强调的重音已经从“你的”转到了“内裤”上：“哦对，分明是因为你给我的内裤尺码不够大！色狼！流鼻血的色狼！”

“我不管，”何星涵涨红了脸，脸红的浓度比起何星宁不遑多让：“反正就是怪你！流氓！翘高高的流氓！”

“乱讲，明明是怪你！流鼻血的色狼！”

“流氓！”

“色狼！”

“流氓！”

“色狼！”

“流氓！”

“色狼！”

……

两人你来我往，旗鼓相当，谁也不肯退一步。吵了半天，何星宁率先抵挡不住，鸣金收兵，他喘着气竖起右手，把左手掌心顶在右手中指指尖上：“停停停，停战五分钟先！”同样想要罢兵休战的何星涵低着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同……同意……”安静下来的何星宁喘了几口气，嗓子眼里干辣辣的，接连咳嗽了好几声。何星涵面无表情地一把拉过被子，团团裹在他的身上：“还热吗？”何星宁乖乖摇头：“不热了。”何星涵弯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整只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再敢乱踢被子，就把你尿裤子的事情说出去！”说罢将手伸进被子摸摸何星宁的大腿根：“还好，没那么凉。”

“咳咳咳……”裹在被子里的何星宁脸颊变得绯红，一双眼睛不自然地瞄向天花板：“色狼。”

“就色，怎样啊！”何星涵梗着脖子，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右手的食指在鼻尖和上唇之间的位置摩擦几下，小声说道：“我……那个……嗯……可以……吧？”

何星宁双手慢慢松开被子的边缘，嘟囔道：“色狼……”

何星涵的手缓缓移动到何星宁双腿的正中央，当他的手触碰到那一团软肉的时候，何星宁的大腿抽搐了一下。何星涵指尖骤停，呼吸几乎要停滞下来。何星宁不知所措地揉揉鼻子：“感觉……感觉……”，何星涵轻声道：“不喜欢吗？”何星宁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似笑又非笑，带了几分纯净的茫然：“没，只是……只是感觉，怪怪的？”

何星涵观察着何星宁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继续着自己的动作。虽然隔着一层布料，但他很快就为人体的曼妙所吸引：手心里的柔软充满了小小男子汉的气魄，平角裤前端的凸起从圆顶变成了尖顶。手掌整个包裹上去揉动，肉团就像他的主人一样，鲜活，欢快，活泼，满都是生命的力量。何星宁嘤咛一声，音色很是奇特：说他难受，听不出情绪低沉，说他欢愉，又带点急促的气音，说他生气，听不见暴躁的低吼，说他悲伤，又没有压抑的哀泣。一时间，何星涵坐了蜡，不知道到底该怎样做，他咬着嘴唇思考了一下，恋恋不舍地将手撤了回去。撤退期间，他的手指无意间划过帐篷的顶端，何星宁的身体猛地一跳：“呀，贝贝，你干嘛电我！”

何星涵糊涂了，电？静电吗？但是既然没有电流声，也就不能算有静电吧？算了算了，先撤退再说。

还没等何星涵跑路，何星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欸，别走别走。”

何星涵莫名其妙：“怎么了？”

何星宁的黑眼睛湿漉漉的，仿佛刚出生的小猫小狗：“你刚才怎么做到的？”

何星涵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怎么做到的？”

“哎呀，就……”何星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就是……”他指手画脚好半天，懊丧地低下了脑袋：“算了不说了，我说不清楚。”

何星涵越发摸不着头脑了，“这是不舒服？”他思忖着伸出手，准备摸摸何星宁的额头，忙乱间手掌再次拂过何星宁的两腿中央，何星宁的身体陡然一颤：“对对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他眯起眼睛：“麻酥酥的，痒痒的，感觉，呃，感觉怪舒服的嘞！”

何星涵松了一口气，他把右手重新覆盖上去，轻轻地揉捏着，柔声问道：“没有不舒服吧？”何星宁半张着嘴巴，眼角高挑着，眉心朝着额头中间挤过去，蹙成了一个竖版的四道杠：“好热，好痒。呃，那个，贝贝，你的手能不能稍稍放慢一点？我实在是……哎呀，好胀。”

何星涵闻言停止了揉捏，手掌舒展开，围着鼓凸的上下摩挲着安抚：“这样是不是会好一点？”

何星宁一张小脸皱起来，鼻息时粗时细，耷拉着眉角：“可是，可是这样也好痒啊。”他喘口气，看着停下手的何星涵皱起眉头：“咿呀，怎么……怎么感觉还是那么胀？”

“……”何星涵无奈地摇摇头，莫非自己的内裤尺码真的太小了？可这人明明年龄比自己小，个头也没自己高，秋游那次自己穿他的睡衣会紧绷绷倒是真的，他穿自己的衣服也会紧绷绷？这不科学啊。

“要不你……”何星涵话没说完，紧急咬一口舌头，眼观鼻，鼻观心。“色狼！流氓！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他闭上嘴巴，在心里狠狠地鞭挞着自己，何星宁却不肯放过他，追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什么。”

“贝贝你到底有什么事，怎么连我都要瞒着？”

面对着何星宁的盘问，何星涵有点炸毛，气咻咻地喊道：“哎呀！要不你脱下来试试？”喊完才发现不对劲。“那，那个，你看看，到底是不是尺寸太小了？”他光速找补了一句，双手捂住脸低下了头。

出乎何星涵的意料，何星宁非但没有羞窘急躁，反倒一脸恍然大悟地用拳头捶了一下手心：“对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说罢也不犹豫，双手拉住内裤的边缘就要往下拉。

“别别别！”何星涵赶紧拦住小伙伴的举动：“我不是这个意思。”何星宁行进到中途的手停下来：“那？”

“就是，就是……”何星涵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无措的双眼扫过何星宁的腰，发现那条平角裤的腰封现在退到了大腿与身体连接的两个半括号的上方。他的心猛地一提，做贼心虚般将眼睛逃开了去。何星宁惊叫一声，从床边的纸抽盒里抽出几张纸巾盖到何星涵脸上：“你怎么又流鼻血了？没关系吧？”

何星涵哭笑不得，他仰着脸，整个人犹如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充满了平静的死感。他平复一下情绪，重新把脑袋放回正位，何星宁身上内裤的腰封已经到了一个岌岌可危的地步，不该被别人看到的地方若隐若现，前端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粉红。何星涵的心脏犹如被重锤捶了一下，双手在下意识的驱动中抓住何星宁内裤的裤腰向上一拽：“你！快！给！我！穿！回！去！！！”

何星宁坐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眉毛嘴巴固定在原地，呆若木鸡。何星涵咳嗽一声：“咳，冷静！冷静！我觉得没必要这么……这么……”

“这么”了半天，何星涵突然有了一种很深的无力感，语文成绩向来很好的他，现在居然词穷了，对接下来要说什么一无所知。他用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冷静了一下，组织半天语言后很认真地吐出两个字：“……夸张。”

“欸？”何星宁看了何星涵一眼，意味悠长，他下巴向前一挺，好整以暇地问道：“隔着衣服也不行？”

“咳咳，这个……”何星涵面红耳赤，整张脸的颜色浓度从刚才的绯红直线上升到了枣红：“这个……”何星宁向后一躺，一把将何星涵拽趴下，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隔着衣服也不可以吗？”

何星涵彻底沦陷了，他放弃了支撑着身体的右手，温软的手轻快地覆盖上去，重新开始了自己的节奏。何星宁的眼睛笑眯眯的，歪着脑袋，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两具身体互相温暖着彼此，混合的香气再次钻入鼻孔，何星涵把脸埋在何星宁的胸口前，在何星宁好奇而期待的眼神里探索着，安抚着。他的脑袋向下慢慢地移动，灼热的鼻息喷在何星宁的衣服上面，甚至穿透了卫衣的布料。何星宁眯起了眼睛，嘴巴半张开，从喉咙里和鼻子里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喘息。何星涵的鼻子越来越向下，慢慢的，他的鼻尖抵近了何星宁卫衣下摆下面裸露出来的肚皮。光滑的肚皮白白的，软软的。何星涵用舌头润了润已经干燥起皮的双唇，他抬起脸，仔细地观察着何星宁的表情。观察半天后，何星涵重新低下头，鬼使神差的，他用双唇在何星宁的肚皮上面轻轻啄了一口。

“哎呀！坏了！我想撒尿！”何星宁突然尖叫一声，柔软的腰肢猛地挺了起来。何星涵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心受到了一股热流的冲击，他惊愕地挪开手，内裤上洇湿的痕迹正在慢慢扩散开来。何星涵慌了，他看看用枕头捂住自己脸的何星宁，自责，内疚，自我鄙弃……一时全都涌了上来，压的他喘不过气。他手忙脚乱地将被子盖在何星宁身上，深吸一大口气：“星星，对不起。”想了一想，他抱住何星宁，将对方紧紧地揉在怀里“我……我会负责的。”怀里的何星宁用手掌抚摸着他的后背，脸上满都是温润的笑。磨蹭间，何星宁的小腹与内裤上的水渍贴在一起，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眸色暗了暗，将脑袋埋在了何星涵的肩膀上。

一个小时后，烘干机完成工作的提示音从阳台传进了卧室，何星涵将放在俩人中间正在播放着动画片的平板电脑塞进何星宁手里，溜下了床。他拿着烘好的衣服回到卧室递给何星宁，何星宁穿好裤子和棉裤，外套和毛衣却留在了床上。他拉一拉身上大号卫衣的下摆，在何星涵意外里带着询问的目光中笑着说：“我还是喜欢这一件。”何星涵展颜一笑，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皮：“咱们去吃饭？”何星宁点点头，两人走出家门，一起走进了电梯。

“姐姐，我要四分之一份烧鹅，一份皮蛋瘦肉粥，再要一份白灼生菜，粥稍微咸一点不要放姜，白灼生菜不要放炸蒜酥，在这吃。”何星涵站在饭馆的柜台前，轻车熟路地点着饭菜，玻璃大门外的门楣上，“广粤潮馆”四个大字亮着橘红色的光。点完菜，何星涵拉起何星宁的手走到餐桌前：“这里的烧鹅和皮蛋瘦肉粥巨好吃。你不吃蒜的对吧？”

“啊，是的。”何星宁放下手里的手机，歪着脑袋，笑得一脸灿然。何星涵脱下外套挂在椅子的靠背上，端正地坐在上面，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了口：“星星。”

“嗯？”

何星涵看看四周，确定没人后轻声说：“关于憋不住尿的事情，刚刚来的路上我问了豆包AI，AI说……”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逐字逐句地念：“尿失禁是可以治愈的，或者至少是可以得到显著改善的。很多人误以为尿失禁是衰老的必然结果，或者是一种没法治的顽疾，因此选择默默忍受。但实际上，随着医学的发展，绝大多数类型的尿失禁都有非常有效的治疗方法。你看，AI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没问题的。你不要怕，好不好？”

何星宁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何星涵，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贝贝，你真可爱！”

“……”何星涵左边的眉毛挑成一个“八”字，右边的眉毛压出一道对勾：“哈？”

“我下午之所以会尿裤子，是因为排队前喝了一大瓶水，我又舍不得放弃过山车的排队去上厕所，再加上过山车实在是太刺激了，所以就……”他的脸红了红，歪着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至于刚才的事情我也问过豆包AI，他说那属于正常的生理反应，不是尿裤子。不过……”他看了石化的何星涵一眼，何星涵顿时内心深感不妙：“不过什么？”

何星宁坏笑：“不过贝贝你那会儿说的会负责，是认真的吗？”

何星涵的脸色光速变回了枣红色，他将脑袋埋在桌子上，闷闷地，羞愤欲绝地嚷嚷道：“要你管！”

第三天，星期一下午放学后。

何星涵何星宁一起走在放学路上，何星宁看一眼手机，皱起了眉头：“我哥又在说胡话。”

“他说什么了？”

“你瞧！”何星宁把手机递过来，何星涵看看屏幕，朋友圈里赫然写着：“向来都是猪拱白菜，哪有白菜反把猪拱了的道理！”底下一群老面孔用吃瓜看戏的表情接起了长龙。何星涵抓抓后脑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他现在并没有闲暇时间考虑这背后到底哪里不对劲，接下来，他还要跟何星宁一起去逛文具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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