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从床上醒来时，强烈的阳光透过窗拍打着我。我半睁着眼移开被子，艰难地从床上爬起，略微的头晕令我感到不适。就当我准备再次躺下时，床头柜上的通讯装置发出爆鸣，我连忙伸手拿起打开屏幕，上面的数字提示我现在已是正午时分。

“糟糕！”

我连忙穿上裤子准备出门，但这时卧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懒虫，你终于醒了。该吃午饭了哦！”妻子带着幽怨的表情说道，令我身体微微发冷。不过也正好帮我打起了精神。

“不能再吃了，被总部的人批评后，可能以后的三餐都没着落了！”

“什么批评......”她皱起眉头，明显有些疑惑，“啊，你该不会以为今天还要工作吧？”

听到她的话，我又猛地打开通讯装置确认：果然，今天是休息日。

“哈哈...我糊涂了。”我捂着脸说道。

“我看你是真糊涂了，昨晚居然醉成那个样子，害得我花那么长时间给你擦身体还要处理你的呕吐物！”她愤愤地说。

借着她的话我终于再次回忆起自己那时难堪的模样，感到了深深的歉意。

于是我赤裸着上身紧紧抱住了她，“抱歉啦，又劳烦你为我做这么多。”

听到我的话她反而别扭起来，“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我是你妻子，所以我并不觉得辛苦。只是......”她的语气突然触动了我的神经，似乎此时在我怀里的不再是我的妻子。

“只是我很担心你。”她继续说道，“你平时都不怎么碰酒，怎么昨晚突然......”

的确如她所说，身边的同事或队员总是喜欢在休息时间喝酒。他们说这样可以帮他们暂时忘记伤痛。我曾经并不理解这种感受，直到昨晚，我第一次烂醉如泥，觉得酒精确实暂时麻痹了我的神经，让我不再沉湎于往事。但那终究是暂时的效果。

“我没事，”我故作冷静，柔和地望着她，好像这样就能安慰我的妻子，安慰我自己。“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先去洗把脸然后吃饭吧，”她提议道。“记得把碗洗了哦。”她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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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念叨的那个名字有关吗？她是叫...莫忧？”她忽然抬起头问我。

收拾完碗筷，我重新回到卧室和她坐在一起，继续聊起刚才的话题。

我不知所措。这实在是令人难堪，即使是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叫出那个少女的名字，但却是面对着自己的妻子。她此刻的眼神仿佛利刃扎进我的心脏。

“她......”只能和她交代，况且那个少女早已成为我的回忆，与妻子说出自己的陈年往事并不难看。但是我怕回想起有关她的全部。

“她叫莫浟，三点水的浟。”

“哦。”

“我曾倾慕于她。”

“哦？”

“但她后来......”

“怎么样？”

“她自杀了。”

......

短短的问答却触动了我最不愿回忆起的事实。她察觉到我的沉痛，安慰我说可以不必勉强。她的安慰确实起了作用，我也本不愿再独自沉浸在过去，于是决定和她分享。并不是要她和我一起承担痛苦，而是我认为有必要讲出我的回忆——属于那个少女的故事。

“我愿意听你的一切。”她靠上我的肩，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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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知道她被欺凌的原因。她虽然每天在督教院接受神明的洗礼，但却不相信神的存在。当然，她并不会主动说出自己的想法。督教院的人都知道她的家境不好，家中只有一个整日说疯话的母亲。他们还知道她的家中贴满了对神不敬的话语，于是借着这些由头，那些混蛋从她口中套出了话。然而仅仅是不相信神这一点还不足以构成那些混蛋的所作所为，修女们认为那些不敬之语可能只来源于她的家人，她的神学成绩本身是很好的，所以真正让他们抓住“尾巴”的，是她那些不知所谓的疯话。

“皓雪，你知道吗？”莫浟望着天花板问道，语气就像平常那样轻盈。

在休息时间，我又来到了这个废弃处。我和她坐到一起，感受着她的温度与难得的惬意时刻。

“什么？”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我们生活的这片空间里的一切都是对旧世界的模仿。”

她的话令我有些疑惑，不过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我的确有看到过记述过类似内容的书。里面大致讲了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是这个星球的地下，原本人类是在地表生存的，但经历了一场大灾变后剩余的人类就转移到了地表以下，并重建过去的家园。

但我们生活的区域信奉神明，认为曾经的灾难正是神明对人类降下的天罚；但神明是悲悯的，为了人类延续，他们为人类在地下重建了世界，重新规划了秩序，并引导人类重新走向正途。

“也许吧，毕竟我们谁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地上世界。不了解事物的全貌，也就没办法做出客观的评价，不是吗？”

“没错。但是，我能感受到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人们在这里悲伤，在这里欢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亡......但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包括你和我。”她转过头来，语气严肃。从墙缝透进的光线照着她的半脸，而另一半仍埋在阴影中。

我对这样的她有点吃惊，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而且态度与之前相比大为不同。同时我又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因为对于她说的话我并不完全认同。

“可是真正的你不就在这里吗？”我反驳她，“你现在和我对话，和我共处于这个无人打扰的空间，不就是我们都生活在这里的表现吗！”我有些不耐烦地对她说。

“你也不了解我吗，皓雪......”她脸上表现出的情绪骤降，好像在这场对话中真正出问题的是我。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我情不自禁道，“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我会倾听，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努力解决，不好吗？就像我教训那些混蛋一样。”我一边说一边靠近。后来回想起来连我都厌烦自己的自大。

我随即就会后悔说出刚才的话。

“够了！”她大叫道。然后她站起身，紧捏着两边的裙摆，眼眶微红。

周围的空气寂静下来，我也被她吓了一跳。或许我不该这么急躁，而是该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刚才她说的话......但我没能做到。

“莫浟，你听我说......”我想要挽回失言，但她没有给我这种机会。

“我本以为你能理解。”

说罢，她转身离开。我追了上去，但只到门口，就看到她背着光逃离的身影，感觉到我们之间似乎有着一层厚障壁，把我挡在了原地。

我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她的话语中又好像潜藏着一种悲伤，无法与这个世界共鸣的悲伤。那时的我还无法理解她究竟在想什么，只是感到我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了解她。

再次回到督教院时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平时欺负她的家伙仍把她当笑柄，但他们却感到奇怪。因为我没有再站出来给她说话，我已经没有了那个力气。我趴在书桌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空荡荡的座位，然后又将脸埋在手臂里。

直到这周末我都没有再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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