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

1999年3月1日，星期一，晴

今年的春节相对要晚一些，所以一月底才放寒假，而开学的日子也顺延到了三月。春寒料峭，室外只有两三度，我真想一直赖在被窝里不起床，可床头的闹钟像是个催命鬼般吵个不停，我也只好起身洗漱。教师宿舍的暖气烧了一宿，屋里干燥得哪怕穿毛衣都会擦出火花，一觉醒来，我嗓子冒烟，赶紧抓过桌上的隔夜茶灌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快要着火的喉咙流下去，我瞬间就清醒了一大半。昨晚虽在锅炉房打了热水，但经过一夜的低温外加木塞玻璃胆的保温瓶效率不高，早就变成了温水，勉强能用来刷牙洗脸。

即便来北京有四五年了，但我还是不太习惯，虽说南方的回南天也有它的烦人之处，但至少没有北京的大风降温，让我每次出门都得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没有集中供暖带来的极度干燥，令我常常口干舌燥甚至流鼻血。

我是一名中学音乐老师，在北京九十二中教音乐课，由于这里离家乡杭州太远，我一直住在教职工宿舍；好在学校的条件还不错，不仅给我安排了单人间，每天还能提供三餐，只不过要跟其他教职工共用厕所和浴室。我并没有抱怨，因为这比起我那些去偏远地区支教的同学们相比，已经是天堂般的生活了；按照校领导的说法，我该感谢学校，安分守己踏实做好本职工作，再过几年就能给我安排把户口迁到北京，这比什么都强……

“高老师好！”还不到早上八点，学生们就陆陆续续来到学校，一进学校大门，左侧整整齐齐排列着两大排自行车，有款式新颖的山地车，也有破破旧旧的老二八，都是学生们的，毕竟每个家庭的条件不同，能在孩子们通勤上的投入也天差地别。

“好好！你们好！”我微笑着，边点头边跟学生们打招呼。有的学生一身朴素的校服，白上衣红裤子，因为校内不准骑车，所以只能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而有的则是从小轿车上推门下来，还脚踏着名牌篮球鞋，顶着风往教学楼方向小跑。

“哎！人啊！从生出来就不在同一起跑线上……”我叹了口气，心里默念着往办公室走，“希望教师队伍别被铜臭腐蚀，对待学生要一碗水端平……”可话虽这么说，北京中小学教师的平均待遇也只有大约每年一万六左右，算下来每个月也就千把块钱，课外辅导便成了不少老师赚外快补贴家用的最好办法。

周一早上是例行的升国旗仪式，九十二中是足球传统校，去年刚刚升级了操场，崭新的塑胶跑道和人工草坪，这个配置即便是一些区级重点中学都没有；操场北侧是主席台，背靠着三层的L形教学楼，操场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小平房，是几个初中班级的教室，几颗高大的树木和白色的石雕栏杆将教学楼和操场分割开来。

头一天上课，小家伙们的思绪怕是还沉浸在安逸的假期中，温热的被窝里；只有小身子站在操场的寒风中瑟瑟缩缩，校服里面塞着厚厚的冬衣，看上去有些臃肿，像一个个小胖墩似的，煞是可爱。

……

回到办公室，一早上大多数老师都忙个不停，要么有课，要么忙着批改寒假作业；而我却是个大闲人，因为根本不会有哪个学校会把音乐课安排在早上头两节，我坐在办公桌前，沏上一杯家乡的龙井茶，翻看着学校刚下发的工作纲要。

“根据市委市政府指示，组织各校学生参加国庆五十周年，天安门广场庆典活动……”没想到纲要中的头条竟然是跟教学完全无关的活动，“崇文区，北京市第十一中学（含分校），北京市第九十二中学…宣武区，北京第六十二中学…请所有教职人员务必积极配合，保证国庆活动顺利进行……”

“应该没我啥事吧……”我吹了吹茶杯上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小口，心想着，“我又不是班主任，这事估计轮不着我；算了，校领导让干啥我就干点啥吧，反正我也挺闲的，能做点贡献也好…不过，最好还是别找我！”

“铃铃铃……”我还在想着，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我赶紧放下茶杯接电话，“喂，美音体办公室，高一铭……”

“高老师，我李平益，通知你们办公室所有人，中午在多功能厅紧急开个会……”教导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所有人必须到场！不许缺席！”

“好的主任！保证通知到位！”可能是因为忙着通知所有老师，教导主任的话不多，刚说完就挂了电话，“嘟…嘟……”

其实，我还是挺钦佩这位教导主任的，才调到学校任职没几年，就把九十二中治理得井井有条，学生们也对他服服帖帖。要知道，这里以前可是永外鼎鼎有名的“流氓学校”，校风校纪混乱，学生成绩拉跨，打架斗殴和校园霸凌事件层出不穷，唯独不缺喜欢踢球的孩子们。有传闻说，这位李主任原本在区里某消防队当领导，但由于工作上犯了些错误，以至于被下放到学校当教导主任；他以雷厉风行铁腕治学闻名，虽说效果显著，但行事风格也时常遭人诟病……

但也许这破罐子破摔也实属区教委的无奈之举，要知道这九十二中原本就在合并整改名单上；就像一河之隔的永定门中学一样，本来是要在98年那次大改革中被其它学校吃掉的，不如下一剂猛药，试着以毒攻毒。结果还算不错，好在李主任火线上任，才避免了学校被吞并的命运，校名也得以保留至今。我理解他的难处，做得好还可以保住位置，一旦做不好很可能成为背黑锅的人；他不服输，想要做出成绩让质疑他的人闭嘴，寻找机会东山再起……

……

午餐并没什么特别的，学生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甚至不愿动用自己的插队特权，跟一群初中小屁孩在一起嬉笑打闹排队打饭。九十二中只有走读生，大约七成以上的学生中午需要在学校用餐，月初交钱充饭卡，每天刷卡取餐。

学生们跟我关系很好，因为上我的课压力最小。我认为，初中的音乐课，教乐理知识纯属扯淡，整个学校也找不出几个想吃音乐这碗饭的学生；即便有，父母也早就花大价钱另外请了更好的家教，用不着我这个老师来教。所以我上课基本以音乐鉴赏和引导兴趣为主，虽然依照教材来说，我该多让他们听些民乐或者交响乐，但我也不排斥让他们适当听点流行歌曲或者摇滚乐；都是音乐作品，只要内容不色情不反动，听听也没什么不妥，上文化课已经够辛苦了，难不成这不影响考试不牵涉升学的音乐课还要那么死板吗？

另外，我也喜欢和学生们交流，因为我也年轻过，当然明白刚刚踏入青春期的孩子们想听什么样的作品，所以并不忌讳与他们讨论些流行音乐的话题，或是与他们交换CD和磁带来品鉴。我不兼任班主任，所以除了教授音乐课之外，还负责初中的两个课外活动小团体，一个是竖笛队，另一个是合唱团，每周都有一两次固定的活动时间。

只是不晓得，这一纸国庆参演的命令意味着什么？我边吃饭边思考着，到底是什么样的重大活动才需要提前半年多就开始筹备？为什么要把任务下到我们这个原本不被看好的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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