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安是家里的第二个小孩，但却是家里现在的长子，这件事原本只有一些老街坊知道，大家也都以为明安不知道。明安原本的名字要叫明诚，但是在明安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他叫做明理的小哥哥溺死在了村口不远处的河里。在那之后，小明诚还没定下的名字就改成了明安，家里也再不准他靠近那条河。
小明安满十岁的时候家里给他打了一个小金牌，连着一个小金铃铛拴在明安脖子上的红绳上。金牌上是四个字：“出入平安”，背面是一个倒着的“福”。家里总是让明安把金牌贴身放着，微微的铃铛声总是伴着明安的脚步声走到村子的每个角落，除了那条河边。
大人们总是刻意压低声音提到明理这个名字，无论明安怎么问，都没有谁会回答他到底明理是谁。明安学着电视剧里偷偷躲起来听，这才知道这个明理淹死在了村口的河里，这才知道自己曾经有个没有见过的哥哥，这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怎么都不让自己去河边玩。明安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明安只知道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明安不想死，但是却并不知道害怕。
夏天越来越热，就算是在村子里也明显感觉到夏天变得越来越难受了。小伙伴们总是聚着一起去河边玩玩水，虽然家里不允许，但小明安显然不知道什么叫怕死。明安总是偷偷跟着朋友们一起到河边乘凉，河边明显比家里凉快太多了。明安虽然爱玩，但是还是记得家里人说的，不能下水。所以明安很聪明的给自己找了个“灰色地带”，只在河边就不算是下水了，明安想着，坐在河岸上一下一下踩着水。
明安看着朋友们在水里撒欢比赛游泳，虽然明安也很想下去，但是他并不喜欢晒太阳，所以还是躲在树荫下踩着水乘凉就够了。不远的地方传来蝉的叫声，明安看着太阳投在地上的圆圆的影子，就像是在动画片里看到的场景一样。比赛憋气的几个孩子相继浮上水面，但是明安分明记得有五个人在比赛，浮上来的却只有四个人。大家迟迟没有等到他上岸，最大的那个孩子这才想起来要去叫人。
等到爸爸妈妈跟着村口一个人住着的大爷跑到河边的时候，明安一个人缩在树下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大爷没有一点犹豫就跳到河里，爸爸妈妈确认明安没事之后就等在河岸上。没多久，大爷抱着已经不会动的孩子浮到水面。大爷把那个孩子摆在河岸上就开始按胸，明安之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这样的画面。可是那个孩子却没有像电视里一样咳嗽两下就醒过来，而是像个布娃娃一样任由大爷施救，一点反应都没有。明安听到村子的方向有人哭着跑过来，明安认得他们是那个孩子的爸爸妈妈。明安看见大爷对着流着泪的人摇了摇头，随后流着泪的两个人跪在孩子身边哭得更大声了。
明安不懂什么是死，但是明安终于见过了。明安害怕了。
从此明安开始怕水，连洗澡也怕，好像小小的澡盆就能把自己吞进去淹死。明安再也没有往河的方向走过。
又过了一年，明安十一岁，小学毕业的夏天比之前的暑假还要长。家里还是很热，明安还是没有克服对水的恐惧。尽管去年才有人在那里淹死，伙伴里的一些人还是不怕死似的往河边赶。明安虽然害怕，但确实有一些松动。明安的脚步停在村口，做着思想斗争。明安仿佛能看到不远处的河岸边大家的身影，好像能听到他们的笑声。说不想去一起玩肯定是假的，但是明安害怕，只要踩到水里就会想起来那个画面。布娃娃一样的孩子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流着泪的父母在河边哭得很大声。想到这里，明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安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吱呀声，村口就这么一间木门房子，大家都知道那是那个守村子的大爷住的地方。明安回头，看见木门的门框里大爷躲在阴影里朝自己勾了勾手，示意自己过去。明安当然知道这个大爷，大家都说他很凶，偷偷溜出去玩的小孩子都是躲着他走的，被他看到就会挨一顿骂然后被撵回家。明安每次看见大爷他都皱着眉头，眉间的纹路深得像是刚犁过的田地。明安本来其实也很害怕这个大爷，但是自从之前见过那次大爷赶来救人，明安就没那么害怕这个大爷了。
明安走到大爷家门口，大爷往后退了一步，伸出的手仍然撑着门。明安走到门内才发现这个木屋里比外面凉了不少，大爷拉上门，屋内瞬间就暗了下来。明安能闻到一点烟味儿，屋内的东西虽然看起来旧，但是打扫得很干净。屋内空间不大，除去摆桌子的地方就是隔出卧房的隔断。大爷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其他人。
大爷带着明安到卧房让明安坐在床上，大爷什么都没说，明安也有点不敢开口说话。大爷只是看了一眼明安，拿起挂在床头上的烟杆慢慢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靠在竹椅上点着烟。明安坐在床上，看着不远处的大爷，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屋子内确实比外面要凉快很多，屋外温热的风吹进来也会慢慢凉下来。屋子里弥漫着散不掉的淡淡烟味，闻起来像是大爷就坐在明安面前抽烟一样。明安看见大爷深吸了一口烟，淡白的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明安看着觉得有点好笑，没忍住笑出了声。大爷斜着眼睛看着明安的方向，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像是笑了一样。大爷看着明安，双手一伸做出向后倒的动作，明安学着倒在床上。大爷床上的烟味比房间里的空气要更浓一点，明安觉得这个味道并不那么讨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习惯了还是怎么，总归是不讨厌。明安闻着淡淡的烟味，阴着的被子躺起来凉凉的，挺舒服的。
隔断挡住了明安的视线，小孩只听到吱呀的地板声，过了会儿才看见大爷走到自己面前来。大爷把敲干净烟灰的烟杆挂回床头，坐到明安身边。大爷伸手摸着明安的手，粗糙的手指摸索起来有些痒。明安伸手摸着大爷的手指，突然有点好奇大爷的手上是不是会和自己爸爸的手一样有淡淡的烟味。明安牵着大爷的手凑到鼻子边上闻了闻，并没有闻到想象中淡淡的烟味。大爷带着慈爱的眼神顺手摸着明安的脸，痒痒的感觉让明安不自觉笑了起来。
大爷伸手把明安推着翻了个身到一遍，趴在被子上的明安觉得烟味更浓了些。大爷躺在明安身边，伸手到明安衣服里来回摩挲着明安的脊背。明安莫名感觉有些安心，不自觉地就闭上了眼。大爷的手摸过明安腰间，明安缩着身子颤抖着笑起来，轻轻地铃铛响声从明安颈间传来。大爷脱下明安的衣服，明安顺势仰躺着，金色的光在明安起伏的胸口上有节奏地闪着。大爷拿起小小的金牌，“出入平安”四个字吸引了大爷的视线。大爷似乎看出了神，明安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动作才好。等到大爷放下金牌，铃铛轻轻晃了一下，明安才又感觉到大爷的手摸到自己身上。大爷轻轻拍着明安的肚子，像是哄睡一样的动作让明安慢慢静了下来。周边淡淡的烟味让明安觉得很安心，大爷的动作配合着明安的呼吸声慢慢调整到了一个舒缓的节奏，明安闭上双眼，不过多久就睡着了。
等到明安再醒来，窗外的太阳已经没那么刺眼。坐在门口抽烟的大爷听到明安起床的声音，敲掉了还没抽完的烟叶一脚踩灭。大爷走到明安身边，把烟杆挂回床头，勾手示意明安起身跟自己走。
大爷带着明安走到那条河边，太阳已经快到西边山上，已经再没那么热了。河边已经再没有还在玩的孩子，空荡荡的河水让小孩想起来那时平静的水面。明安有些害怕，不愿意再往前走。大爷带着明安坐在水边，明安的脚落到水里，河水从凉鞋的缝隙里包裹着明安的脚，微凉的感觉让明安不自觉地想要起身离开。大爷的手紧紧勾在明安的肩膀上，明安的双手也顺势抱到大爷的腰上。大爷的身子很可靠，一晃也不晃，明安也慢慢习惯了踩水的感觉。
等到明安鼓起勇气睁开眼，又开始和一年前一样双脚一晃一晃的踩着水。一圈圈波纹在水面上扩散开来，触碰到对岸又被弹回小孩的脚边。明安踩着回来的波纹，抬起头对着大爷笑起来。大爷看明安已经习惯，伸手抱起明安把他抱回离岸边更远一些的地面。推着明安的背带着他回了村子。
明安停在村口的小木屋前，伸出双手抱住了大爷的腰，大爷也跟着明安的动作轻抚着明安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明安这才松手退开几步朝大爷挥了挥手算是说了再见。大爷举手一推算是回应，便进了木屋。
明安的家里人不知道为什么明安出了一趟门回来就不怕水了，也不知道这半天明安到底去了哪。只知道这以后，明安就很爱去村口玩，刻着“出入平安”的金牌时不时从跑动着的领口跳出来，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铃铛的响声伴随着“出入平安”跟着小孩的脚步在村里的小路上留下一道轻快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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