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绝对搞错了。杨威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样想。镜子里的黑发男人穿着笔挺的巧克力色的全套礼服，有些拘谨地站着，任由身旁亚麻色头发的少年把外套上的褶皱抹平。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禁锢住了一般浑身不舒服，于是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又放下，肩膀顺势耷拉了下来。镜子里的人也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人靠衣装马靠鞍，他心想。映照在镜子里的身影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杨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上全套的礼服，上好的西装面料，贴身的剪裁，甚至还配上了白手套和一顶插着羽毛的圆顶礼帽——

  “提督，不要驼背啦。”尤里安拍了拍他的背，杨只得不情愿地挺起胸膛——坚持了2秒又弯回去了。“马上就要拍摄了哦？而且一年也穿不了几次礼服，难得穿一次品质这么好的，你就忍忍吧。”杨威利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几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他想起前几天卡介伦少将将一叠报表丢到他桌上，告诉他舰队资金运转困难，他替杨接下了来自费沙的巧克力品牌的情人节宣传拍摄工作。经过数十年，情人节在同盟早已演变为亲友间也可以互赠甜品的友爱节日，在年轻男女间都有着不低的热度。杨威利从来都觉得这类商业节日与自身无关，没想到今年竟然会以最不情愿的形式和自己产生交集。

  当时正是午休时间，杨正准备享受他的午觉，双腿毫无形象地摆在桌面上。“不要。”他没好气地说道，“情人节根本就是商家编造出来的谎言，为什么我非得干这种蠢事让自己也变得像个掉入消费陷阱的蠢蛋一样？”“喂，你这家伙这么说对尤里安可失礼了，他可是有在努力帮你还人情的。”卡介伦回道。杨依稀记起了去年尤里安和卡介伦一家互赠甜品的场景，当时的杨威利做出的贡献大概只有帮尤里安跑腿买了点水果罢了，对于在厨房中战斗的养子他一点忙也帮不上。真是的，到底谁才是被监护人——卡介伦摆出一副无语的样子，经他指出，杨也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些对不起尤里安，便不置可否地把贝雷帽盖到了自己脸上。“那也不是非得是我吧，伊谢尔伦比我上镜的人一抓一大把。行走的伤风败俗们大概很乐意接下这份工作。”“你别小看艾尔·法西尔的英雄这个名号了，现在的你大概是同盟最出名的人物了。”卡介伦不耐烦地拍了拍桌上的报表。杨盖着贝雷帽什么也没说，但少将知道黑发提督此刻一定皱起了眉毛。杨不是一个追求名利的人，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他对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名号和莫名崇拜一向是十分抗拒的，身边的人都知道。更别说是这种想借着他的名号借机宣传的活动。杨的学长看着杨躺倒在办公椅上一副要送客的样子，无奈地开口道：

  “——那只好再找个和格林希尔上尉搭配的人了。”

  贝雷帽滑到了杨威利的胸口，“和上尉有什么关系？”“我没说吗，这次格林希尔上尉也被邀请参加拍摄了，她已经答应了。作为司令部的一点红，以她的气质和人气，想必很适合吧。”黑色的恶魔尾巴出现在学长的身后。被算计了，杨暗想，这可真是个坏心眼的人。他瞟了瞟副官的座位。此时菲列特利加大概在士官宿舍里休息。办公桌上各类材料摆放地井井有条，让杨想起了她时工作的利落的样子。不论是材料的分类归档还是报告的撰写，亦或是向多个部门分配合适的任务最后整合在一起，她都能一丝不苟地完成。甚至他随口一问的数据，菲列特利加都能利用她惊人的记忆力当场报出。杨很难想象副官不在他身边工作的样子，要是让杨独自处理工作，可是够杨摔好几个跟头了。还有她敲击键盘时微微晃动的蜷曲的发丝……

  他抬手将贝雷帽重新盖回脸上，嘴里发出了一两声无意义的音节。这幅样子似乎让卡介伦觉得十分可笑，就这么定了啊，有空记得把给你的报告看了。直到他离开司令室，杨都没有再做出任何回应。

  这也让杨感到后悔莫及。

  杨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离开了化妆间，又不知被谁推进摄影间，却差点与结束拍摄的菲列特利加撞个正着。“啊啊，抱歉，上尉。”摄影间幕布反射的强光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了。眼前的菲列特利加穿着与自己身上西服颜色相近的蓬蓬裙，带着可爱的蕾丝花边与蝴蝶结，金褐色的秀发被水蓝色的发带乖巧地固定在脑后。她抬起浅褐色的眼眸看着杨，让杨突然觉得自己帽子上的羽毛像伊谢尔伦公园人工湖里咕咕嘎嘎的水鸟一样傻气。“大尉，你今天真漂亮！”他听到自己身边的尤里安说道。菲列特利加微笑着道谢。天生丽质的她今天化上了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更加秀气。杨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却怎么也指挥不好自己的舌头。“大尉，那个，呃……”他突然觉得打着发胶的发根有点痒，很想抬手挠一挠，被尤里安用眼神制止了。

  “在，阁下。我刚刚结束拍摄。”菲列特利加说，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杨注意到她修长的双臂上裹着洁白的长手套。不知为何他有些庆幸和她是分开拍摄的。“那个，怎么说好呢……很适合你。”他僵硬地吐出几句话，又觉着手无处安放，于是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用双手不停地旋转，好不容易整理服帖的头发又翘起了几根。

  少女的眼下染上一抹绯红。她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你，阁下……阁下也很帅气……”脸颊旁的发丝又开始轻轻晃动起来。杨忍住不去看她的双眼，只能将眼神放在手上的帽子上，假装对帽子很有兴趣。两人不知该接下去说些什么，便对立着，各自做着手上的小动作，在尤里安看来真是一副神奇的景象。经过数十秒的沉默（当事人却觉得像经过了一场长途旅行一般），菲列特利加意识到自己和上司正在奇怪地对峙中，赶忙说道：“那个，阁下，我不打扰您工作，先告辞了，您辛苦了。”杨点点头，含糊地回应了句你也辛苦了，她的副官就拎起自己的大裙摆，似乎是是想模仿贵族小姐行礼一样弯了弯腰，之后踩着轻飘飘的步伐离开了他的视线。

  接下来的情况杨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他被赶上摄影台，被工作人员要求着摆了几个姿势，没想到最受好评的竟然是自己感到无奈而摸后脑勺的动作。要是先寇布或者卡介伦在场的话，一定会遭到无情的嘲笑吧。绝对要让卡介伦换人来干这事，杨威利狠狠想道，就算要自己付违约金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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